安葬周氏遗骨的法事，安排在一周后的城郊一处清静陵园。钱丽丽托了关系，选了个不错的位置，碑文只简单刻了“先妣周氏之灵位”，没有生卒年，也没有立碑人，显得低调而哀恸。法事当天，只有钱丽丽和我两人在场。请来的是一位口碑很好的老道长，唱诵的经文平和悠长，焚化的纸钱在风中打着旋上升。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一直晴朗的天空忽然飘来几片薄云，遮住了些许阳光，陵园里光线为之一黯，微风也变得沁凉。老道长不动声色，继续诵经。我却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始终萦绕不散的淡淡悲戚之气，随着经文的流转和纸钱的青烟，正在一点点变得柔和、释然。当最后一张符纸燃尽，老道长一声“送灵”清喝出口，那几片薄云恰巧飘过，一缕阳光重新落下，正好照在那方新立的墓碑上。
“尘归尘，土归土，夙愿已了，早登极乐。福生无量天尊。”老道长收了法器，对钱丽丽微微颔首。
钱丽丽眼圈微红，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三躬，低声说了句：“安息吧。”
了却了这桩几十年的旧债，钱丽丽整个人仿佛都轻松了一些，眉宇间那股因长期惊惧失眠而积郁的晦气消散了大半。她坚持要再付我一笔酬劳，说是感谢我帮她解决了心头大患，也算了结一桩家族旧事。我推辞不过，象征性收了一些。
“林师傅，这次真的多亏您了。”离开陵园时，钱丽丽诚恳地说，“我之前对风水玄学这些东西，只是有点好奇，觉得神秘。经过这件事，我才知道，这里面真的有大学问，也真的能……了结因果，帮助到人。我……我能跟您学点东西吗？不用多，就一点基础，能让我以后遇到类似情况，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就好。”
她眼神明亮，带着求知欲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但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摇了摇头。
“钱小姐，你的好意和兴趣我心领了。但我这点微末本事，自己都还在摸索，实在没资格教人。”我婉拒道，语气尽量温和但坚定，“而且，这条路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有意思。窥探阴阳，介入因果，往往意味着要承担相应的风险和代价。你生活富足平静，没必要涉足这个领域。”
这是实话。我身上的天眼珠、《奇门遁甲》骨片，以及胸口那缕日益明显的阴毒气丝，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手段狠辣的刘姓术士，都让我深知这条路步步凶险。钱丽丽是个不错的姑娘，心地良善，也有担当，但正因如此，我更不想把她拖进这个漩涡。
钱丽丽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她很聪明，没有纠缠，只是笑了笑：“我明白了，林师傅。是我唐突了。不过，如果您以后需要什么帮助——比如打听消息，或者需要一些……不那么常规的资源，可以随时找我。我在本地，多少还有些人脉。”
“好，一定。”我点头应下。她这个承诺，或许将来真能用得上。
送走钱丽丽，回到“半闲斋”，我开始着手处理从周氏老宅带回的那些邪物。蜡人、铜钱、碎镜，还有那缕头发和指甲，都需要用特殊方法净化，否则遗祸无穷。我按照骨片上记载的一种“阳火化秽”的法子，调配了药水，选在正午阳气最盛时，在后院小心处理。过程很慢，那些东西邪性顽固，在药水中滋滋作响，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足足用了三天，才将它们彻底化去，残渣深埋。
做完这些，我才感觉稍微松了口气。连续处理“贪欲”和“冤死”两处鬼阵，虽然都成功了，但精神消耗不小，胸口那阴毒气丝也似乎更活跃了些，夜里打坐时，心口总会传来隐隐的、针扎似的刺痛。我不得不花费更多时间调息，用天眼珠的冰凉气息去压制，效果依旧微乎其微。
必须尽快想办法解决这个隐患。我再次翻开骨片，试图从中寻找化解阴毒、或者护持心脉的法门。但骨片内容浩瀚艰深，相关记载要么语焉不详，要么需要我目前根本无法企及的材料或修为。
就在我有些焦头烂额之际，陈明的电话来了。这次，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八卦兴奋的调子，而是充满了焦急和担忧。
“林子！出事了！这回是真出大事了！”陈明在电话那头语速飞快，“我—哥们儿的亲弟弟，跟一帮狐朋狗友，学人家搞什么‘城市探险’‘废墟猎奇’，昨晚跑到西郊那个老早就废弃的‘红星化工厂’去了！”
西郊，红星化工厂？我有点印象，那地方荒废了起码二三十年，据说当年出过大事故，死过不少人，后来就一直废弃着，是本地有名的“鬼厂”，平时根本没人敢靠近。
“然后呢？出意外了？”我问。
“何止是意外！”陈明声音发紧，“那帮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半夜翻进去，据说还玩什么‘招魂游戏’。结果今天早上，其他几个人连滚爬爬跑出来，说我那哥们儿的弟弟——叫赵小斌，十七岁——在里面突然就倒地不起，怎么叫都没反应！他们吓坏了，赶紧叫了救护车给送市一院了！”
“人现在怎么样？”
“人是活着，心跳呼吸都有，但就是醒不过来！医生做了所有检查，脑CT、核磁、血液、心电图……全正常！可人就是跟睡着了似的，怎么刺激都没反应！医院现在也查不出原因，说是罕见的‘癔症性昏迷’或者‘心因性木僵’，让观察。可我那哥们儿家里人都急疯了，他妈都哭晕过去两回了！”陈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林子，你说……这会不会是……撞邪了？丢魂了？”
丢魂？在那种地方玩招魂游戏，招惹到不干净的东西，魂魄受惊离体或者被拘住，太有可能了。
“有可能。医院那边怎么说？有找……懂行的看过吗？”我问。
“找了！怎么没找！”陈明苦笑，“我那哥们儿家里有点小钱，他妈信这个，当天就托人从乡下请了个什么‘大仙’过来。那大仙在病房里又唱又跳折腾半天，最后说孩子是‘冲撞了厂里的凶煞，魂被扣住了’，他道行不够，解不了，让另请高明。这不，我那哥们儿一家都快绝望了，跟我喝酒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我就想到你了。林子，你能去看看吗？不管成不成，给个准话，也算让他们死心。”
我没有立刻答应。化工厂，凶煞，丢魂……这听起来比周氏老宅的“冤死”更凶险，因为那种地方的“煞”，往往不是单一的怨灵，而是无数死亡、怨念、工业毒素、地气混杂成的复合型凶地。冒然插手，风险极大。
“陈明，这事不简单。那个化工厂我知道，不是普通闹鬼的地方。我得先了解一下情况，才能决定去不去，以及怎么去。”我沉吟道。
“我懂我懂！”陈明连忙说，“林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带你去医院看看那孩子？你看看他到底什么情况，要是实在没把握，咱们再想别的办法。总不能见死不救吧？那孩子才十七岁……”
最后那句“见死不救”触动了我。我想起自己当初在江边，也是凭着一股冲动跳下水。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危险，让我别去，我会怎么选？
“好吧。你先安排一下，我们低调点去医院看一眼。”我最终说道。
“太好了！我马上联系！下午，下午我就过来接你！”陈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飞快挂了电话。
下午，我和陈明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楼下碰头。陈明看起来也熬了夜，眼袋很重。他带着我，避开人多的地方，坐电梯上了神经内科的住院楼层。
病房是单间，门口站着两个神色憔悴的中年男女，是赵小斌的父母。陈明简单介绍了一下，说我是他请来帮忙看看的朋友。赵父赵母虽然看我年轻，眼里满是怀疑，但或许是病急乱投医，又或许是陈明的面子，还是让我们进了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一个瘦高的少年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也有些发绀。他呼吸平稳，但眉心紧紧蹙着，仿佛在做一个极其痛苦的噩梦。身上插着些监测生命体征的管线。
我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看”。肉眼看去，少年只是昏迷。但当我将意念沉入眉心，天眼珠的感知悄然铺开时，看到的景象就截然不同了。
少年的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稀薄但粘稠的灰黑色气息，这气息不断试图往他七窍里钻，尤其是眉心和头顶百会穴的位置，灰黑气息最为浓郁，几乎形成两个小小的涡旋。而在他身体的“内部”，代表生人魂魄的、本应明亮柔和的“神光”，此刻却黯淡微弱，并且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离散”状态，仿佛随时会散开。更严重的是，在少年眉心深处，代表主魂的“明堂”位置，我“看”到了一条极其细微、但清晰无比的灰黑色“丝线”，如同放风筝的线，从他体内延伸出来，穿透墙壁，遥遥指向西南方向——正是西郊，红星化工厂的方位！
他的主魂，果然被拘走了！而且是被一种阴冷、污浊、充满工业废弃怨念的奇特煞气给“拴”住了，强行拖离了身体！这比普通的“惊吓掉魂”要严重得多，时间拖得越久，主魂与肉身的联系会越弱，就算最后找回来，也可能变成植物人，或者魂魄受损，神智不全。
“怎么样，林师傅？”陈明在一旁紧张地小声问。赵父赵母也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收回目光，面色凝重。“情况不太好。他的主魂确实不在身体里，被东西拖走了，困在西南方向，很可能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化工厂。而且拖走他魂的东西，不简单，煞气很重，带着……一股陈年的怨毒和污秽之气。”
赵母一听，眼泪又下来了，捂着嘴不敢哭出声。赵父也瞬间脸色惨白，颤抖着问：“那……那还有救吗？大师，您一定要救救小斌啊！多少钱我们都给！”
“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我摇摇头，“要救他，必须去那个化工厂，找到拘走他魂魄的源头，把魂‘带’回来。但这非常危险，那个地方……”
“去！我们陪您去！”赵父急道，“需要准备什么，您尽管说！”
“普通人去不了，也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乱，甚至把自己也搭进去。”我实话实说，“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也要选个合适的时间。另外……”
我看向陈明：“你之前说，小斌的妈妈信这个，还找了‘大仙’。那个‘大仙’除了说魂被扣住，还说过别的吗？比如，关于那个化工厂？”
陈明看向赵母。赵母擦了擦眼泪，哽咽道：“那个师傅说……说那厂子里以前死过很多人，怨气重，成了‘煞地’。还说最近……最近那地方的‘煞’好像被什么东西‘引动’了，比以前更凶。小斌他们不懂事，自己撞上去，正好成了……成了祭品。”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
煞地被“引动”？
我心中猛地一动。周修文老宅的贪欲鬼阵被“催化”，周氏老宅的冤死阴灵被“利用”，现在，一个废弃几十年的化工厂煞地，也“恰好”在近期被“引动”？
真的有这么多巧合吗？
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刘姓术士，他的“网络”，难道连这种荒废已久的凶煞之地，也都纳入了“利用”范围？他是怎么做到的？目的又是什么？
“林师傅，您看……”赵父见我沉吟不语，更加焦急。
“我会去。”我下了决心。不仅是为了救这个少年，或许，也能在那里找到关于刘姓术士的更多线索。“但我需要准备一下，最快也要明天晚上。在我回来之前，你们要守着他，尽量不要让太多人进出病房，保持安静。可以在他床头点一盏小灯，长明不熄。如果……如果他出现呼吸急促、身体剧烈抽搐等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交代完注意事项，我和陈明离开了医院。
“林子，你有把握吗？”下楼时，陈明忧心忡忡地问。
“这种事，谁也不敢说百分之百把握。”我实话实说，“但我会尽力。小明，你再帮我打听个事。”
“你说。”
“打听一下，小斌的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我总觉得，赵小斌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出事，或许并非完全偶然。
陈明愣了一下，虽然疑惑，还是点头：“行，我问问。应该就是普通上班族吧？我记得好像是在一家大公司做财务？具体哪家我忘了，回头问我那哥们儿。”
大公司？财务？
我心头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
“尽快问清楚。”我说道，目光投向西南方，那片被城市繁华遗忘的荒芜之地。
红星化工厂。那里等待我的，恐怕不仅仅是一个被困的少年魂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