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拎着一个半旧的公文包,站在诚达集团光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上,心里有点发虚。
招聘通知上说九点整到三十三楼前台报道,他七点半就从合租的城中村出发。
挤了两趟地铁,换了一趟公交,八点半就到了楼下。
他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站了二十分钟,把衬衫的褶子又抻了抻,这才走进这栋气派非凡的写字楼。
电梯里香风阵阵,都是些穿着精致套装的白领。
只有他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和卡其裤,显得格格不入。
千秋下意识地把公文包往身后藏了藏,包里装着他的所有家当:
一份大学毕业证复印件,几份获奖证书,还有一个装着半块干面包的塑料袋。
那是他的午饭。
十五年前,父亲被一辆超速的黑色轿车撞倒在地。
肇事司机甚至没有半点停留,一脚油门就消失在雨夜里。
那一年,千秋刚上初中。
从那以后,他和母亲的生活就像被抽走了顶梁柱的房子,瞬间塌了。
这些年,他玩命地读书,拼了命地打工,就是为了能出人头地,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也为了能有更大的能力,去找到那个毁了他们一家的凶手。
“你好,我叫千秋,是今天来报道的管培生。”
千秋站在前台,对着妆容精致的接待员露出了一个有些拘谨的笑。
“千秋是吧,好的,请跟我来。”
穿过宽敞明亮的办公区,千秋被带到了一间巨大的办公室门口。
接待员敲了敲厚重的实木门:“张总,新来的管培生到了。”
门里传来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让他进来。”
千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大得吓人,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风景。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打电话。
男人约莫四十多岁,身形高大挺拔,光看背影,就能感觉到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那个项目,必须在下个月之前拿下,利润可以再让两个点,但主动权一定要在我们手里。”
男人言简意赅地交代完,挂了电话,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他脸的一瞬间,千秋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那是一张成熟英俊的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
但吸引千秋全部注意力的,是他左边眉骨上的一道浅浅的疤痕。
那道疤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千秋尘封了十五年的记忆。
十五年前那个雨夜,他打着伞跑出家门给父亲送饭,远远地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失控般撞向父亲。
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永远记得,在车窗摇下的那一瞬间,驾驶座上那个男人侧过头。
惊慌失措的脸上,眉骨的位置,有一道正在渗血的新鲜伤口。
就是那道疤!位置、形状,一模一样!
千秋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手里紧紧攥着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那半块干面包也滚到了光洁的地板上。
“你就是千秋?”
张诚,也就是诚达集团的创始人,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像是见了鬼一样的年轻人,微微皱了皱眉。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面包上,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千秋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耳朵里只有十五年前那声刺耳的刹车声,和自己声嘶力竭的哭喊。
是他!就是他!
这个叫张诚的男人,这个看起来如此成功、如此体面的社会精英。
就是十五年前那个撞死父亲后逃之夭夭的凶手!
千秋死死地盯着张诚,他想冲上去,想抓住这个人的衣领,想把他按在地上。
问他这十五年,他难道就没做过一次噩梦吗!
可他不能。
找到了!他找了十五年,终于找到了。
张诚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生气。
反而弯下腰,亲手捡起了那半块面包,放回千秋的公文包里。
“刚毕业,生活不容易吧。”
张诚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努力的年轻人。”
他把公文包递过来,千秋机械地接过,眼睛却依然死死地锁着那道疤。
张诚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骨,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这个?年轻时候不懂事,跟人打架留下的。”
千秋的心脏猛地一缩。
打架?不!这不是打架留下的。
这是十五年前那个雨夜,方向盘失控时,头撞在车窗上留下的!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这个男人就是那个凶手。
而更诡异的是张诚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探究和熟悉。
那感觉就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千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他的四肢是僵硬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人事部经理领着他办入职手续,跟他介绍公司环境。
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听,模糊而不真切。
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那些崭新的办公桌,那些忙碌的同事,那些现代化的办公设备,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一团团没有生命的色块。
唯一清晰的就是张诚那张脸,和他眉骨上的那道疤。
十五年的日日夜夜,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忆那个雨夜,试图拼凑出凶手的模样。
可记忆是会骗人的,时间越久,那张脸就越模糊。
最后只剩下那道渗血的疤痕,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现在,这张脸和那道疤终于重合了。
千秋被安排在一个靠窗的角落工位,人事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他像个木偶一样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
怎么办?
现在就冲出去,跑到警察局,告诉他们,我找到十五年前的肇事逃逸犯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证据呢?
十五年过去了,人证、物证,什么都没有。
当年的监控录像早已被覆盖,唯一的目击者就是年幼的自己,而自己的证词在法律上有多大的分量?
就凭一道疤?张诚可以说是一百种理由留下的。
就凭他一个刚入职的黄毛小子的指控,谁会相信?警察恐怕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想敲诈勒索的疯子。
到时候,张诚不仅可以毫发无损,甚至还能反告他一个诽谤罪。
以诚达集团的法务团队,能把他整到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他不能这么冲动,仇恨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但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十五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一个个隔断,望向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总裁办公室。
那里,坐着他的杀父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