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碾过碎冰,发出咯吱一声脆响。陈无咎站在祭台边缘,锈剑垂地,白袍上的血渍早已发硬,肩头伤口渗出的血顺着臂弯滑到指尖,滴在冻土上凝成红点。
他没再看那些灰袍修士一眼。
风卷着残幡拍打石柱,百人阵列仍围成环形,但攻势已滞。方才那一声“规矩吃人,我斩规矩”像钉子扎进他们心里,有人握剑的手松了半寸,有人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可更多人咬牙挺立,掌中灵光未散,只等一声令下再扑上来。
陈无咎闭目。
耳廓微动,听风辨位,左侧三丈外,土丘下方有铁链轻晃的声响;四根石柱基座处,符线连通地下,灵力如蛛网密布。孩童被锁在柱间,嘴塞布条,眼睁着却不敢出声,脸上青紫交错,显然是被符禁封了声带。
寒气将尽。
脚下冻土开始回温,裂纹里渗出湿泥。锈剑的威力受限,不能再靠“逆斩三尺冰”破阵。但他不需要全破。
只需要一条路。
他猛然睁眼,双掌运力贯入剑柄,真元轰然灌下。锈剑插入地面三寸,寒气自剑身炸开,沿着先前冻结的区域急速蔓延。残余的冰纹咔嚓作响,瞬间震裂三丈内所有符线网络。灵流中断刹那,整片区域出现短暂真空。
就是现在。
他拔剑前冲,身形低伏,草鞋踏碎冰面,一步跨出五尺。两名修士反应不及,刚抬手结印,陈无咎已掠至身侧。剑鞘横扫,正中一人腕骨,木剑脱手飞出。另一人急退,却被他左手拽住衣领,顺势甩向第三名同伴,两人撞作一团。
阵型再乱。
他不回头,直扑土丘。
四根石柱基座刻有符文,灵力从地下涌出,连成闭环。他跃起,以剑鞘为锤,连点四下,左前、右后、正中、底角。每一下都精准砸在符眼节点,石屑飞溅。第四击落下时,整套禁制嗡鸣一声,彻底崩解。
铁链自动弹开。
十二个孩子跌坐在地,手脚勒痕深可见肉,有的已经肿胀发黑。陈无咎蹲下,撕下自己白袍下摆,裹住最近一名孩童的手腕,动作极快却不伤其肤。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逐一斩断剩余铁链,手法干脆利落。
最后一个孩子昏过去了。
他背起那孩子,转身喝道:“跟紧!”其余十一名孩童互相搀扶,牵手成串,踉跄跟上。他护在最后,一步步退向祭台高处。
站定。
身后是获救的孩子们,缩在残碑之后微微发抖;前方是百人修士阵列,怒火重燃。领头那人手中令牌一捏,厉声道:“毁像辱神,劫囚抗法,今日若让你走脱,洛水修行界颜面何存!”
没人动。
不是不敢,而是迟疑。
方才那一战,此人独斗数十人而不败,寒气所至,连阵法都能震裂。他们奉律行事,自认正义,可看着那些被锁的孩子,心中也生出一丝动摇。
陈无咎不理他们。
他转过身,面向祭台中央那尊倒了一半的河伯神像。底座尚在,一方青石裸露在外,平整如案。
他走过去,将锈剑插入旧碑裂隙,双手抵住残像底座。腰腿发力,肩伤剧痛如刀割,但他没停。一声闷响,石像彻底倾倒,尘土飞扬。青石基面完全露出,干净无字。
他拔出剑,剑尖朝下。
没有念咒,没有蓄势,只是稳稳落下第一划。
“人。”
剑锋切入石中,石屑纷飞。第二划落下
“间。”
第三划更重,几乎贯穿整块青石
“无。”
第四划稍顿,似在斟酌,随即决然划下
“需。”
第五划慢了些,像是要让每一个人都看清
“假。”
最后一划,由左上斜劈至右下,力透石心,收剑时火星迸溅
“神。”
六字成。
“人间无需假神。”
他掷剑于地,剑身颤鸣,斜插在碑前泥土中。他自己则立于碑前不动,染血的白袍在风中轻扬,草鞋沾着泥与血,脚边是碎冰和断裂的符线。
全场寂静。
百姓原本远远围观,此刻却有人往前挪了一步。又一人,悄悄摘下了供桌上的香火。一名老妇不知何时跪了下来,对着那方新刻的碑面磕了个头,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希望在眼里亮了起来。
可修士群中,怒意也在积聚。
领头那人死死盯着那六个字,脸色铁青。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令牌,当众捏碎。碎片落地时,其中一片闪过微光,旋即熄灭。
他在传讯。
陈无咎看得清楚,却未动。
他右手缓缓按回剑柄,闭目调息。体力耗损严重,肋骨处钝痛不止,肩伤不断渗血,但他站着,就像一根插进大地的剑。
孩子们已被村民接走大半。一个汉子跑上来,抱起昏迷的孩子就往村子里奔。其他人也陆续上前,搀扶着剩下的孩童离开祭台范围。没有人再回头看那群灰袍修士。
人墙渐渐形成。
百姓自发站成一排,挡在祭台与修士之间。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只有锄头、扁担、竹筐,可他们站着,谁也没退。
风停了。
残幡垂落,不再拍打石柱。
陈无咎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方碑,又扫过全场。他弯腰,拾起锈剑,轻轻拍去剑身泥土。然后转身,一步步走下祭台。
碎冰在他脚下发出细碎声响。
他走过冻裂的地面,走过熄灭的香炉,走过散落的符纸。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草鞋踏过最后一块碎石,踏上通往村外的小路。
古槐树下,他停下。
树皮皲裂,枝干斜伸,投下一小片阴影。他靠在树干上,缓缓坐下,将锈剑横放在膝上。远处村落传来低语声,近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
他闭上眼。
呼吸缓慢而深长,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但什么也没等。
他只是静坐着,像一座刚立下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