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或者说,那种痊愈的假象,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
只维持了短短的一个月,就啪地一声,碎了。
林念发现,自己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变成一个完美,充满耐心和爱意的母亲。
相反,当挖掘创伤这个明确的目标消失后,一种巨大的空虚感和不适感,开始笼罩着她。
她变得比以前更加敏感,更加焦虑。
她会因为小宝早上赖床而烦躁;会因为小宝吃饭时把饭粒掉在桌上而皱眉;
会因为小宝的玩具没有及时收好而忍不住提高声调;
那些从她童年继承来的、刻在骨子里的负面情绪模式,并没有因为挖掘而彻底消失。
它们就像是潜伏的病毒,在她最松懈的时候,悄悄地抬头。
她拼命地压抑着自己。
每次发火之后,她都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和后怕。
她会抱着小宝反复地道歉,给他买昂贵的玩具作为补偿。
她太害怕了,害怕自己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父母。
害怕自己会在无意中,把那些曾经受过的伤害,传递给自己的儿子。
这种恐惧像一根绳索,越收越紧,让她快要窒息。
而小宝也似乎察觉到了妈妈的变化。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更加会察言观色。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大笑,玩耍时也会偷偷地看一眼妈妈的脸色。
母子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紧张。
那个黄铜指南针,被林念放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它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装饰品,指针永远安静地指向北方。
有时候,林念会盯着它发呆。
她甚至会有一种荒谬的渴望,希望它的指针能再动起来。
再给她指引一个方向,让她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可它始终静默无声。
这天晚上,林念因为一个工作上的失误,被领导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小宝像往常一样,扑过来抱住她的大腿:“妈妈,你回来啦!”
林念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换了鞋,就径直走向沙发,把自己摔了进去,一句话都不想说。
小宝似乎感觉到了妈妈的低气压,他没有再来打扰她。
而是自己跑到桌边,拿出水彩笔和画纸,安安静静地画起画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林念闭着眼,试图平复自己烦躁的心情。
可领导尖锐的批评,同事们异样的眼光,像电影画面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
就在这时,一阵“哗啦”的水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林念猛地睁开眼。
只见小宝手足无措地站在桌边,他用来洗画笔的水杯翻了。
半杯浑浊的颜料水,全都洒在了地上。
还溅湿了旁边的一摞文件,那是林念明天开会要用的重要材料。
那一瞬间,林念感觉自己脑子里的一根弦,绷地一下,断了。
所有积压的委屈、愤怒、疲惫,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
她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冲着那个吓呆了的孩子,脱口而出地吼道:
“你怎么总是这么笨手笨脚的!”
话一出口,林念就愣住了。
这句话好熟悉,熟悉得像是刻在她的灵魂里。
这是小时候,每次不小心打碎了碗,或者弄脏了衣服,父亲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
带着不耐烦、嫌弃冰冷的语气,完全一模一样。
小宝被她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看看地上的水,又看看妈妈狰狞的脸,小嘴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他没有哭出来,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林念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客厅中央,手脚冰凉。
我……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怎么会对小宝说出那样的话?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了她的心脏。
就在这时,书架上那个一直静默无声的黄铜指南针,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
林念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那根一直稳定指向北方的指针,此刻正像一个垂死的病人,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它在挣扎,它在犹豫。
最终,它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的偏离了北方的刻度。
它缓缓地转动,划过一个令人心悸的弧度。
最终,停了下来。
指针的尖端,越过客厅,穿过墙壁,稳稳的指向了儿子卧室的方向。
林念的血,在这一刻几乎要凝固了。
她一步一步的挪到了儿子的房门前,颤抖着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微弱的月光。
小宝小小的身影,正趴在床边。
他没有哭,只是在借着月光,用画笔在一本画册上,用力地涂抹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受惊地回过头,然后慌乱的想把手里的画册藏到床底下。
林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穿了。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听过的沙哑的嗓音,轻声说:“小宝,能让妈妈看看吗?”
小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画册递给了她。
林念接过画册翻开,画纸上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一个哭泣的小人。
小人的旁边,是另一个高大、面目模糊的身影,正指着他大吼。
在画的下面,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夹杂着汉字,写着一行字:
“妈妈不爱我。”
林念手中的画册,无声地滑落。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
不知何时,她竟把那个指南针,无意识地挂在了脖子上。
此刻,那根黄铜指针,正垂直的指向小宝的床底。
指向那本刚刚被他藏进去的、画着“妈妈不爱我”的画册。
指针的尖端抵着玻璃罩面,微微颤动。
仿佛在告诉她:看!新的创伤,已经开始埋下了,由你亲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