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废弃的水塔下,林念待了很久。
她没有立刻把土坑填上,就那么跪坐在那里,任由荒野的风吹乱她的头发。
她和那个小小的狗项圈,进行了一场漫长无声的对话。
她把积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说她有多想念来福,说她后来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宠物。
说她其实早就原谅了爸爸,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说到最后,她感觉心里那块因为父亲的“背叛”而凝结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一角。
原来,直面痛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可怕的是永远假装伤口不存在。
临走前,林念把那个项圈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坑里,然后用工兵铲,一铲一铲的把土填了回去。
她没有再立标记,也没有再做什么告别仪式。
她知道,这次是真的告别了。
来福会永远活在她的记忆里,而不是埋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下。
回去的路上,天开始下起了小雨。
林念开着车,雨刮器在眼前单调地来回摆动,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黄铜指南针,看了一眼。
指针又一次改变了方向。
它不再指向西北方的郊区,而是转向了正南方,并且指针的倾斜角度变得更小了,近乎水平。
这意味着,下一个创伤,离她现在的位置,更近了。
林念的心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恐惧和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考古学家,正在按着一张无形的地图,一步一步的挖掘着自己人生的废墟。
她已经挖出了两件“文物”:一把代表着被母亲抛弃的断齿木梳,一个代表着被父亲背叛的狗项圈。
下一个,会是什么?
是被同学霸凌时,被撕碎的书包?
还是得了第一名的奖状,却被继母当成废纸点燃了炉火?
又或者是那个沉默的父亲,在她生日时送给她的,永远空无一物的礼物盒?
太多了。
她的童年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筛子,无论她怎么努力,都留不住一丝半点的温暖。
林念自嘲的笑了笑,眼角却有湿润的液体滑落。
她忽然明白了爷爷的用意。
那个一辈子都沉默寡言的男人,或许早就看穿了她平静外表下,那颗早已溃烂流脓的心。
他知道她病了,病得很重。
他没有能力用语言来安慰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那些他曾经默许,甚至亲手造成的伤害。
于是,他用了这种最笨拙,也最神秘的方式,给了她一张“寻宝图”。
一张通往自我救赎,布满了荆棘和痛苦的地图。
他是在逼着她,亲手去挖开那些溃烂的伤口,把里面的脓血挤出来。
哪怕过程再痛苦,也好过让它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烂掉。
想通了这一点,林念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爷爷,第一次产生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情感。
回到市区,已经是傍晚。
林念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根据指南针的指引,开着车在城南的老城区里穿行。
指针最终将她引到了一条狭窄破旧的小巷。
巷子两边是斑驳的墙壁,上面爬满了青苔,空气里满是一股潮湿的味道。
这里她认得,是她上小学时,每天的必经之路。
指南针的指针,指向了巷子尽头,一个堵死了的下水道井口。
井盖是那种最老式的圆形水泥盖,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边缘和地面已经长在了一起。
林念站在井盖前,久久无言,她想起来了。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那个下午,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把她堵在了这个巷子里。
他们抢走了她的书包,把里面的书本和文具全都倒进了这个下水道里。
她哭着求他们,他们却只是哄笑着,模仿她哭泣的样子。
最后,他们把她最宝贝,也是妈妈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撕成了碎片,扔进了黑漆漆的下水道里。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这个世界纯粹的恶意。
她没有哭喊,也没有去告诉老师和家长。
因为她知道,没用的。
从那天起,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咽进肚子里。
原来,那个小小沉默,遍体鳞伤的林念,一直都躲在这里,躲在这个阴暗的巷子尽头,从未离开。
林念看着那个井盖,没有拿出工具。
她知道,这次不需要挖了。
有些东西,一旦被想起,挖掘的过程就已经完成了。
她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这条承载着她童年屈辱的小巷。
回家的路上,林念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再这样一个人“挖”下去了,她需要帮助。
她需要一个专业的人,来告诉她,这个指南针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需要一个倾听者来引导她,处理这些被重新唤醒,排山倒海般的痛苦记忆。
她病了,她得去看医生,不是身体的医生,而是心理医生。
林念是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预约到这位心理医生的。
据说,这位姓王的医生是业内权威,尤其擅长处理童年创伤和应激障碍。
诊所开在一栋安静的写字楼里,没有挂牌,一切都显得非常低调和注重隐私。
走进诊疗室,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传来,让人莫名地感到心安。
王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
他没有像其他医生那样直接询问病情,而是先给林念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和她聊起了天气和交通。
在这样温和的氛围里,林念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
“林女士,我们开始吧。”王医生微笑着说。
“你可以把你最近遇到的,困扰你的事情,告诉我。”
林念点点头,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了那三样东西。
那个生锈的铁盒,那把断齿的木梳,那个褪色的狗项圈。
她把它们一一摆在茶几上。
然后,她开始讲述。
从收到爷爷的遗物开始,讲那个永不指北的指南针,讲它如何带着她,找到了商场下面的铁盒。
又如何带着她,找到了郊外水塔下的项圈。
她讲得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可王医生的表情,却随着她的讲述,一点点地变得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