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郊区废弃水塔的路,比林念想象中更加难走。
她把小宝暂时托付给了王阿姨,自己开着那辆随时都可能散架的二手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
越往郊外开,人烟越是稀少。
道路两旁是连绵荒废的田地和一人多高的杂草,天色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压下来一样。
林念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她胸前的口袋里,放着那个黄铜指南针。
自从那天确定了新的方向后,它就一直很安静,指针稳定地指向西北方,像一个沉默的向导。
终于,在路的尽头,那座记忆中的红白相间的水塔,出现在了视野里。
它比记忆中要破败得多,红色的油漆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
白色的部分也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污浊不堪,它就像一个被时代遗弃的巨人,孤独沉默的矗立在荒野之上。
林念把车停在水厂锈迹斑斑的大门外,下了车。
四周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她从后备箱里拿出工兵铲和手套,背上双肩包,向着水塔的方向走去。
水厂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几乎无处下脚。
林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裤腿上很快就沾满了草籽和泥土。
越靠近水塔,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就越强烈。
她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这里还没有废弃。
爸爸在水厂里上班,是个普通的工人。
夏天的傍晚,他会用自行车带着她,穿过田埂,来到这里。
他会把她举得高高的,让她摸水塔冰凉的墙壁;
他会从井里打上清冽的井水给她洗脸;
他还会爬上水塔,站在高处,冲着下面小小的她挥手。
在林念的记忆里,那是为数不多,能感觉到父爱的时光。
那时候,她还有来福。
来福是她八岁生日时,爸爸从工友家抱来的一只小土狗。
它很聪明,也很粘人,是林念童年里唯一的朋友。
每天放学,来福都会在家门口等她。
她写作业的时候,它就趴在她的脚边,她难过的时候,它会用温热的舌头舔去她的眼泪。
她和来福,还有爸爸,曾经无数次地在这片草地上奔跑、嬉戏。
那笑声,仿佛还回荡在这片寂静的空气里。
林念走到水塔的脚下,停住了脚步。
她拿出指南针,指针的尖端,微微向下倾斜,指向了水塔底座旁的一片土地。
那里的土质似乎比别处要松软一些,上面还零星地长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林念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用挖,就已经猜到下面埋着什么了。
可她还是举起了工兵铲,这一次挖掘的过程比上次要顺利得多。
郊外的泥土松软潮湿,没用多大力气,她就挖开了一个半米深的土坑。
工兵铲的尖端,碰到了一件硬物。
林念丢下铲子,跪在地上,用手刨开泥土。
一个用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解不开那缠绕了无数圈的绳子,她干脆从包里摸出一把小刀,划开了塑料布。
里面是一个已经褪了色的狗项圈,项圈是红色的,上面还挂着一个黄铜的小铃铛。
林念拿起那个项圈,铃铛在她的掌心,发出一声沉闷而嘶哑的轻响。
这声轻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另一段尘封的记忆之门。
……
八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来福不知道怎么了,开始变得没有精神,不吃东西,只是趴在窝里,无力地摇着尾巴。
林念急坏了,她抱着来福,求爸爸带它去看医生。
爸爸只是皱着眉,摸了摸来福的头,说:“没事,土狗皮实,过两天就好了。”
可来福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早上,林念起床后,发现狗窝是空的。
来福不见了。
她疯了一样地满屋子找,院子里,街道上,她喊着来福的名字,哭得声嘶力竭。
爸爸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爸,来福呢?”林念哭着问他。
“送人了。”
爸爸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近乎冷酷。
他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只是低着头,脱下满是泥浆的鞋子。
“送给谁了?你把它送到哪里去了?我要把它找回来!”
“别问了!”
爸爸的声调猛地拔高,带着不耐烦和心虚。
“它去了个好地方,以后别再提它了。”
林念不信,她不相信爸爸会把她最好的朋友送走。
她哭着闹着,甚至绝食抗议,可爸爸始终只有那一句话:“别问了。”
从那天起,林念和爸爸之间,仿佛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她不再对他笑,不再和他说话。
那个曾经会把她举过头顶的男人,在她眼里,成了一个冷血沉默的陌生人。
她恨他!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从邻居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来福不是送人了,是得了犬瘟,治不好的那种。
那个寒冷的清晨,爸爸是骑着自行车,载着奄奄一息的来福,来到了这座废弃的水塔下。
他亲手挖了一个坑,把来福埋了。
他怕她伤心,所以撒了一个笨拙残忍的谎言。
他以为这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可他不知道,这种沉默的自以为是的保护,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一种更深刻的背叛。
……
林念跪在土坑旁,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冰冷的狗项圈。
她没有发出声音,眼泪却早已汹涌成河。
其实她从来没有真正地恨过爸爸,她恨的是他的沉默。
为什么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为什么他不能抱着她,陪她一起哭?
为什么他要选择用一个谎言,来隔绝他们之间最后的情感连接?
如果那天,他能对她说一句“对不起”,哪怕只是一句“爸爸也很难过”。
她或许就不会在之后那么多年的岁月里,都活在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中。
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条狗,而是与父亲之间,最后的一丝信任。
风声呜咽,像是在为一段迟到了二十年的告别而哭泣。
林念把那个小小的项圈,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锈迹斑斑的金属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来福的体温。
“对不起,来福……”
她哽咽着,对自己童年唯一的朋友,说出了那句迟到了太久的道歉。
“对不起,现在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