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不知道自己在那个黑暗潮湿的地底哭了多久。
她像是要把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和痛苦,一次性全部倾泻出来。
等到最后,她已经哭不出声音,只剩下胸腔里一阵阵的抽搐和干呕。
整个世界都仿佛离她远去,只剩下手里那个冰冷的铁盒,和那把见证了她童年终结的断齿木梳。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从管道井里爬了上来。
清晨的地下停车场,已经有零星的车辆驶入。
她拉低帽檐,佝偻着背,快步走到自己的车旁,把铁盒和工具都扔进后备箱。
然后发动汽车,逃离了这个让她一夜之间经历天堂地狱的地方。
回到家,小宝还在熟睡。
林念看着儿子安静香甜的睡颜,心中一阵刺痛。
她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她也像自己的母亲一样,从小宝的世界里消失,那会给他带来多大的伤害。
她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脸色苍白得像鬼,浑身上下都是泥土和铁锈,狼狈不堪。
可她知道,比外表更狼狈的,是她的内心。
那道被强行撕开的伤口,正血淋淋地敞开着,提醒着她那个被抛弃的午后。
她把那个铁盒和木梳,连同那个诡异的黄铜指南针,一起锁进了柜子的最深处。
她发誓,再也不要去碰这些东西了。
够了!真的够了!她不想再回忆起任何关于过去的事情。
她只想守着儿子,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念努力让自己回归正常的生活。
她按时上下班,给小宝做饭,陪他玩游戏,给他讲睡前故事。
她表现得和一个普通尽职的母亲没有任何区别,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梦里,她总是回到七岁那年的那个下午,妈妈决绝的背影,冰冷的雨水,和自己无助的哭喊。
每一次,她都在满身冷汗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
她的脾气也变得有些暴躁易怒。
有一次,小宝不小心打翻了牛奶,她竟然控制不住地冲他大吼:“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吼完她就后悔了,看着儿子吓得泛红的眼眶,她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抱着他道歉。
可那种失控的感觉,让她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她知道是那个晚上的挖掘,惊醒了她内心深处沉睡的野兽。
她以为自己可以把过去锁起来,可事实证明,那些被埋葬的创伤,从未消失。
它们只是在黑暗中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反噬的机会。
又一个周末的晚上,小宝睡着后,林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家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嘈杂声响。
可渐渐的,她好像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震动声,像是从卧室的方向传来的。
林念的心猛地一沉,她关掉电视,竖起耳朵仔细地听。
没错,就是那种震动声。
微弱却持续不断,像一只被困在盒子里的飞虫,在徒劳地撞击着盒壁。
声音的来源,是那个被她锁起来的柜子,是那个指南针!
林念的头皮一阵发麻,她明明已经把它锁起来了,为什么它还会……
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向卧室。
她找出钥匙,颤抖着手,打开了柜门。
在柜子最黑暗的角落里,那个黄铜指南针,正躺在丝绒布上,整个外壳都在有规律的轻微颤动着。
它在催促她。
林念死死地盯着它,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不,她不能再碰它了,不能再被它牵着鼻子走了。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个指南针,而是“砰”地一声,狠狠地关上了柜门,然后再次上锁。
她背靠着柜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
可那震动声,并没有因为柜门的关闭而消失。
它穿透了厚厚的木板,执着地钻进她的耳朵里,像一种无法摆脱的魔咒。
林念捂住耳朵,可那声音仿佛直接在她的脑子里响起。
一整夜,她就在这种折磨中煎熬着。
第二天,她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去上班,精神恍惚,差点在路口闯了红灯。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指南针,就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她已经打开了一条缝,看到了里面的黑暗。
现在,她要么用尽全力把它关上,要么,就只能任由自己被里面的黑暗吞噬。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那天下午,林念提前下了班,没有去接小宝,而是直接回了家。
她再次打开了那个柜子,经过了一天一夜,指南针的震动似乎变得更加急切了。
林念看着它,眼神中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多了一丝决绝。
她伸出手,缓缓拿起了那个指南针。
在她的手掌接触到黄铜外壳的一瞬间,所有的震动戛然而止,世界瞬间安静了。
林念把它托在掌心,这一次指针没有再指向家的旧址。
它缓缓地转动了大约三十度的角,然后稳稳地停了下来,指向了城市的西北方向。
一个新的指向,林念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她的记忆深处,还有另一块被埋葬的废墟,还有另一道,她不敢去触碰的伤疤。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城市的地图。
西北方向,郊区那里有一座早就废弃了的自来水厂,水厂里有一座红白相间的圆柱形水塔。
小时候,爸爸会骑着自行车载她去那里玩。
那里曾经是她的乐园,后来也成了她的伤心地。
林念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手中的指南针。
去,还是不去?理智和情感,在她的内心激烈地交战。
最终,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有些债,欠了太久,终究是要还的。
有些伤,藏得再深,也终究需要一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