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棂,江晚舟睁开了眼。竹床硬,被子薄,屋内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矮几上那枚古玉静静躺在陶盘里,表面温润,再无异动。他坐起身,动作缓慢,像是怕惊扰了体内尚未归位的气血。指尖触到床沿时微微发麻,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不是昨夜寒潭刺骨的冷,而是筋脉拉扯后的滞涩感。
门外脚步声响起,执事弟子推门进来,见他已醒,只说了句:“藏经阁,今日起清扫东侧三层,三年为期。”说完便走,不留余地。
江晚舟没应声,低头穿鞋,系好腰间断剑,将古玉收回怀中。那玉贴着胸口,微有暖意,像是一点未散的余火。他走出医阁偏殿,天色尚早,山道清寂,露水沾衣。宗门依旧如常运转,弟子往来有序,无人多看他一眼。可他知道,自己已不在“如常”之中。
藏经阁在宗门西北角,依山而建,共三层,飞檐翘角,檐下铜铃不响,仿佛连风都绕着走。执事长老守在门口,递来一把旧扫帚和一块灰布,语气平淡:“东侧三层,积尘已久,每日须清十架,不得懈怠。”
“是。”江晚舟接过,低着头进了门。
阁内幽深,光线从高窗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浮动。木阶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带起细微的震颤。他上了三层,推开东侧门扇,书架林立,典籍层层叠叠,有些封皮脱落,有些纸页泛黄卷边,显然多年无人翻阅。他放下扫帚,开始拂尘。
动作起初迟缓,手臂抬不高,呼吸也浅。寒潭那一战耗尽气力,虽保住性命,但根基未稳。他不敢运功,只能靠体力一点一点清理。扫过一排书架时,忽觉指尖一热,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回头去看,那是一卷搁在角落的残经,边缘焦黑,似被火烧过,封皮字迹模糊,唯“枯荣”二字隐约可见。
他正欲细看,一股檀香悄然袭来。
玄音师太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灰袍补丁摞补丁,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慈和,眼神却深得像井。她不走近,只将那卷残经拿起,递出。
“此卷曾载你之道。”她说,“然戾气太重,非清净之心不可触。”
江晚舟抬手去接,动作顿了一下。他记得这声音,不是第一次听见。寒潭底那些金色偈语浮现时,耳边也曾有过类似的诵念,低沉、平稳,能压住心火。
“前辈……是谁?”他问。
老尼不答,只道:“佛不渡人,自渡者生。”说完转身离去,足下无声,连锡杖九环都不曾轻响。
江晚舟握紧残经,纸面粗糙,却隐隐有温润之气渗出,与古玉共鸣相似,却又不同。前者如春草破土,后者似烈火焚心。他盯着封皮良久,终究没翻开,只将它放在一旁干净的案上,继续清扫。
口渴时,他走到阁角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喝下。凉水入喉,稍稍压住了体内的燥意。放下瓢,回头望向案几,那残经还在,可封皮上的字变了。
原本模糊的痕迹此刻清晰起来,题着《玉女心经》四字,笔迹娟秀,墨色如新。他皱眉,走过去拿起,翻开第一页,内容确是双修之法,图文并茂,气息阴柔,与刚才那股温润截然相反。
他心头一紧,立刻意识到不对。
可就在他准备合上经卷的瞬间,纸页无风自动,竟自行燃烧起来。火焰无声,不生烟,不落灰,转瞬化作一道金光,如活蛇般缠绕双手,顺着经脉向上游走。他想甩开,却发现身体僵直,唯有眉心一震,那金光尽数涌入识海。
剧痛随之而来。
像有一把烧红的凿子在脑中刻字,每一笔都带着灼热与撕裂。他仰面倒地,双目紧闭,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如风箱拉动。意识在溃散边缘挣扎,耳边仿佛有无数低语,既熟悉又陌生,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自己心底浮起。
不知过了多久,痛感渐退。
他仍躺在地上,四肢沉重,眉心余热未消。藏经阁内一切如旧,书架整齐,尘埃落定,唯有案上空无一物,那本《玉女心经》已不见踪影,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他缓缓撑起身子,背靠书架,抬头望向高窗。日头已偏西,光柱挪移,照在他脸上,却不觉暖。体内气息隐隐有了变化,说不清是强是弱,只是经脉中多了一股陌生的流动,不属灵力,也不属古玉之力,更像是一种……烙印。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轻微,迅速。
他警觉地抬头,只见一道身影自梁上掠过,落在阴影处。月白襦裙,烟纱轻覆,发间青玉簪在昏光中一闪即隐。那人并未停留,只回首望了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即转身离去,足尖未触地面,如风过林梢。
江晚舟没有追,也没有喊。
他知道那是谁,也知道她为何而来。但他更清楚,这一眼,不是相认,而是回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纹深处,似有一点金芒一闪而过。
窗外,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