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的水冷得刺骨,江晚舟整个人顺着斜坡滑入水中,四肢僵硬如铁。他没有挣扎,意识早已模糊,只觉身体被水流托着缓缓下沉。血纹仍在蔓延,从脖颈爬向右肩,又沿着肋骨往心口逼近,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啃噬经脉。左眼视野一片猩红,耳边是自己微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
古玉紧贴胸前,因冷水刺激而微微发烫。那热度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随即迅速扩散,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潭底幽暗,水波晃动间,石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皆为佛门偈语,金光隐现,字迹古老,似曾诵念却无法回忆。那些文字不随水流晃动,反而静静悬于岩面,如同刻入石头深处已有千年。
就在这一刻,古玉猛然震动。
一股无形之力自玉中涌出,顺着血脉游走全身。江晚舟感到那股力量并非攻击,而是牵引,将他体内躁动的血气一点点拉回正轨。血纹开始褪去,先是指尖的暗红消散,接着是手臂、肩膀,最后连左眼中的猩红也如潮水退去。呼吸渐渐平稳,心跳回升,原本麻木的四肢重新有了知觉。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仍模糊,但已能看清潭底景象。那些金色偈语正一缕缕脱离石壁,化作光点,被古玉吸收。每吸收一道,潭水便轻微震颤一次,仿佛整座寒潭都在共鸣。他的身体不再下沉,反而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托起,向着水面缓缓漂浮。
与此同时,潭面之上,季寒川踏水而来。
靛蓝锦袍在夜风中未沾半点水渍,手中折扇轻摇,足尖点在潭面,步步逼近沉入水中的江晚舟。他目光冷淡,眼中无悲无喜,唯有计算般的冷静。扇面悄然弹出刀片,寒光映着昏暗天色,直指江晚舟丹田所在。
“蛊虫已入心脉,你活不过今夜。”季寒川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如同陈述事实,“交出古玉,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他俯身,刀片即将刺下。
就在此时,潭心剧烈翻涌,水波如沸,热气蒸腾而起。一道剑气自水底冲天而起,裹挟着凛冽威压,直贯季寒川胸膛。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震飞十余丈,撞断两棵古木才勉强止住身形。折扇脱手飞出,钉入树干,扇骨断裂,刀片崩碎。
沈天行破水而出,立于潭面中央。
白发飘扬,玄袍猎猎,袖口金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双目如渊,冷冷注视着远处踉跄站起的季寒川,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凝聚一道凝练剑气,悬浮不动。
“好一个魔道卧底。”沈天行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雷贯耳,在山林间回荡不息。
季寒川抹去嘴角一丝血迹,右脸浮现蛛网状血纹,一闪即逝。他未答话,也未再攻,只是深深看了江晚舟一眼,那人正从水中缓缓浮起,面色苍白,双眼紧闭,胸口古玉尚有余光流转。
他转身,纵身跃入北岭密林,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沈天行未追,只凝视潭底片刻。那里的金色偈语已尽数消失,石壁恢复灰黑,仿佛从未有过异象。他眉头微皱,似有所思,随即抬手打出一道灵诀,召来两名执事弟子。
“把人带回去。”他说,“送往医阁偏殿,暂押看管,等我进一步处置。”
执事弟子不敢多问,连忙上前将漂浮于水面的江晚舟打捞上岸。他浑身湿透,衣衫紧贴身体,脸色近乎透明,但呼吸均匀,脉搏稳定。古玉安静地贴在他胸前,表面温润,再无异动。
沈天行立于潭边,久久未语。寒潭恢复平静,水面倒映着残月与疏星,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残缺玉珏,指尖轻轻摩挲边缘缺口,眼神复杂。
片刻后,他挥袖布下禁制,一道光幕笼罩整个寒潭区域,严禁任何弟子靠近。随后腾空而起,朝着宗主府方向离去,身影融入夜色。
医阁偏殿内,灯火微明。
江晚舟被安置在一张竹床上,身上盖着粗布薄被。一名年老医师替他换下湿衣,检查伤势,发现除了体力透支外,并无明显外伤或中毒迹象。他翻开江晚舟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脉,最终摇头退出房间,留下一句:“让他睡吧,命保住了。”
屋内重归寂静。
窗外山风穿林,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床边矮几上,那枚古玉被取下放在陶盘中,表面仍有淡淡暖意。江晚舟躺在那里,呼吸缓慢而深长,像是陷入一场久违的安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睫毛轻颤,眼睑缓缓睁开一条缝。他没有立刻坐起,也没有环顾四周,只是静静望着屋顶横梁,目光空茫,似在回想什么,又似什么都没想。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
门被推开一条缝,执事弟子探头看了一眼,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你醒了?”
江晚舟没应声。
那人犹豫片刻,低声道:“宗主下令,你明日一早要去藏经阁领罚,清扫三年积尘,不得推诿。”
说完,门又被轻轻关上。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江晚舟慢慢侧过头,看向陶盘中的古玉。玉面平静,映着灯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玉面,一股微弱的暖流便顺着手心流入体内,短暂地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他收回手,闭上眼。
窗外,最后一颗星落下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