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走到书桌前。那本厚重的相册摊开着，停留在某一页。这一页的照片，不再是脸部被涂掉的人物，而是一些场景。
有图书馆西侧楼梯的黑白照片，角度是从上往下拍，台阶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
有废弃音乐教室的内部，钢琴盖打开，琴键反射着微光。
有解剖室的骨架模型，盖着白布，但白布下勾勒出的轮廓，右手的位置似乎有些不自然。
有夜晚的喷泉池，水光粼粼，倒映着惨白的路灯。
有老行政楼的外景，三楼某个窗户亮着灯——正是这个档案室的窗户。
还有…一间教室。很旧的教室，木制课桌，黑板，墙上贴着奖状，窗台有枯死的植物。门牌号码被特意用红圈标出：404。
“这就是…所有怪谈发生的地点。”我深吸一口气，“都被记录在这里。拍照的人…是那个秦老太太？她为什么拍这些？”
“看照片背面。”白露再次提醒。
我们小心地翻过照片。背面有手写的注解，字迹苍老，和之前日记里、笔记本里的都不同。
“西侧楼梯，04年圣诞夜，女孩徘徊至凌晨，数了十三遍台阶。她在找第十四阶，传说能忘忧的台阶。可怜的孩子，烦恼太多，台阶也载不动。”
“音乐教室的钢琴，女孩常躲在窗外听。那男孩弹得真好。后来男孩走了，钢琴再没响过。直到女孩出事后，琴声又响了，却总是弹不好那一段。她还在练，想弹给谁听呢？”
“解剖室的刘教授，总说他的标本有灵魂。女孩出事前，曾在那里呆坐一下午。刘教授后来也走了，说学校不干净。他的骨架，有时会动，是在指认什么吗？”
“喷泉池，老张淹死的地方。女孩也喜欢在那里哭。老张说，曾看见女孩对着池水说话，说里面有人对她笑。老张去捞，什么也没有。后来老张也掉进去了。池水从此照不出伤心人的影子。”
“档案室的灯，我总忘了关。人老了，记性不行了。那些照片，我看不得，看了心里难受。可我又忍不住看。孩子们的脸，怎么就模糊了呢？是我老眼昏花，还是他们心里有鬼，不敢让人看清？”
“404教室，封了。封条是我贴的。里面还有女孩的东西，没人来收。我有时半夜听见里面有哭声，不敢进去。我在门外放了一盆仙人掌，后来枯死了。作孽啊。”
最后一张照片，是404教室内部的近景。课桌上，放着一个铁皮铅笔盒，一本摊开的笔记本，还有一个小小的、手工编织的钥匙扣。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墨迹很深，带着颤抖：
“他们都说是自杀。可那孩子脖子上的淤青，分明是两只手印。我看见了，我没敢说。我怕。我有孙子要养。我不是好人。我有罪。”
空气仿佛凝固了。
自杀？他杀？
苏晓不是自杀，是被掐死的？然后被伪装成自杀？
“两只手印…”赵涛捂住嘴，几乎要吐出来。
“秦老太太看见了，但她保持了沉默。”林柚的声音冰冷，“因为恐惧，因为自私。所以她的‘怪谈’是档案室的灯总是亮着，是那些看不清脸的照片——她不敢看，也不敢让人看清真相。”
“是谁？”高锐拳头攥紧，“是谁杀了她？江树？林薇？李老师？还是…她父亲？”
“都有可能。”吴峰分析，“江树可能是怕她纠缠；林薇是嫉妒和害怕事情败露；李老师可能是怕受贿事发；她父亲…可能是觉得女儿丢脸，失手？或者，这些人…都有份？”
这个猜测太大胆，也太可怕。但结合日记里的绝望，笔记本里的控诉，以及秦老太太照片背后的揭露，似乎并非不可能。
“看这里！”白露指着最后一张照片的角落。在课桌的桌腿旁边，地板上，似乎有一个反光的小东西。放大照片仔细看，像是一枚…纽扣？或者校徽的一部分？
“这是物证？”高锐激动道，“如果当时警察仔细勘查，或许能发现！”
“但案子被定为自杀了。”我苦笑，“现场可能早就被破坏，物证也遗失了。就算有，十几年过去，也早没了。”
“不，也许还在。”林柚盯着照片，“秦老太太说‘里面还有女孩的东西，没人来收’。如果教室被封存，东西可能还在里面！”
“可404教室在哪儿？”赵涛问，“旧教学楼现在根本没有这个房间。”
“以前有，后来被封了，可能被并到其他房间，或者改造成了别的用途。”我努力回忆老校工的闲谈，“他说过，四楼东头原来有个小储藏室，封了好多年，后来装修时并进了旁边的教师休息室。但具体位置…”
“我知道。”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我们全都一惊，看向声音来源——是白露。她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直直地看着照片上的404教室。
“你知道？”高锐追问。
“我…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白露的眼神有些空洞，像在梦游，“但我脑子里…有那个地方的样子。很清晰。从哪个楼梯上去，左转，走到尽头，有一扇刷了绿漆的铁门，门牌被撬掉了，但痕迹还在…是404。”
她的描述如此具体，不像是编造。
“是‘她’在告诉你。”吴峰沉声道，“苏晓在引导我们去那里。去她…死去的地方。”
去自杀（或者被谋杀）的现场。这个念头让我们不寒而栗。
“要去吗？”赵涛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报警吧？等天亮，出去就报警！”
“手机没信号，门也可能出不去。”我摇头，“而且，如果不解开她的执念，我们恐怕…出不去。至少，无法安全地离开。”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从我们被聚集于此，讲述怪谈，发现日记和线索，一切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指向最终的场所——404。
“那就去吧。”林柚合上相册，语气决然，“真相就在那里。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是谁在说谎，谁拿了她的东西…去了，或许就能明白。”
“而且，”高锐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闪过狠色，“如果真是他杀，那凶手可能还逍遥法外。苏晓等一个公道，等了十几年。”
我们离开档案室，沿着消防梯下去。雨几乎停了，但天色彻底黑透。校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路上偶尔有学生经过，但都行色匆匆，没人注意我们这一行神色异常的人。
旧教学楼在校园的另一端，是一栋红砖砌成的老式四层建筑，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大部分教室都亮着灯，有晚自习的学生。但在四楼东侧，有一片区域是黑暗的。
我们走进楼内，沿着楼梯向上。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越往上，人声越少。到达四楼时，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几盏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亮起，发出惨白的光。
按照白露“记忆”中的路线，我们左转，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果然有一扇门，颜色和旁边的墙有些差异，是暗绿色的，看起来很久没有开合过。门上没有门牌，但依稀能看到曾经钉过门牌的凹痕和锈迹。
就是这里了。传说中的404自习室，苏晓生命终结的地方。
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旧的挂锁，锁扣锈得厉害。高锐试了试，很牢固。
“锁着的，进不去。”赵涛松了口气，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
“里面有东西。”白露却指着门下方的缝隙。那里，似乎塞着一小角白色的东西。高锐蹲下，小心翼翼地用钥匙扣拨弄，竟然抽出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娟秀的笔迹，属于苏晓：
“我知道你们会来。钥匙在窗台的花盆底下。进来吧，我等你们很久了。”
我们面面相觑。花盆？窗台？
走廊的这一侧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但对面是教室，教室的窗户外面，是外墙的窗台。
高锐走到对面一间亮着灯的教室后门，敲了敲，里面有个自习的男生疑惑地抬头。高锐比划着解释了几句，男生将信将疑地打开窗户。高锐探出身，伸手在窗台外面摸索了几下，真的摸到了一个硬物。
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
用这把钥匙，轻易地打开了那把老旧的挂锁。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高锐看了我们一眼，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那扇暗绿色的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股高腐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铁锈味的空气涌了出来。
里面一片漆黑。
我们打开手机屏幕，借着微光往里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