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已经腿软了,想跑,但眼睛像被钉在水面上。我看着水里那个‘我’的倒影原本该在的位置,然后看到…那个男人的手,从‘我’的肩膀后面,慢慢抬了起来。”白露模仿了一个抬手,轻轻搭在虚空肩膀上的动作,“就那样,虚虚地搭着。我甚至能看清他袖口的样式,是那种老式的、带扣子的袖口。”
“我尖叫了一声,闭上眼睛,扭头就跑。一路跑回宿舍,钻进被窝,抖了半夜。第二天,我发高烧,躺了三天才好。”白露顿了顿,“病好后,我再去那个喷泉池,白天看,一切正常,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但我再也不敢晚上靠近那里了。后来我听一个学姐说,以前有个校工,晚上巡查时失足掉进那个喷泉池淹死了,发现时已经是好几天后。而那个校工,据说总是穿着一件袖口有扣子的旧制服。”
“你看见的,是那个校工?”高锐皱眉。
“我不知道。”白露摇头,“但我查过,那个校工淹死那天,是三月十四号。而我看见倒影,是三月十五号。刚好…头七。”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闷雷滚过天空。雨点开始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
“到我了。”高锐捏了捏手指关节,发出咯咯的轻响,“我那个比较简单。就是老行政楼三楼的档案室,总亮灯。我是校篮球队的,经常晚上加练到十点多。操场东边正好对着老行政楼,每次我投篮捡球时,一抬头就能看见三楼最右边那个窗户,亮着灯。淡黄色的光,不亮,但挺显眼,因为那栋楼其他窗户全黑。”
“一开始我没在意,以为是保安巡查或者老师加班。可连续大半个月,天天亮,而且亮灯的时间特别固定,就是九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我就有点好奇了。上星期训练完,我跟队友提了一嘴,他说那楼早锁了,档案室也搬空了,不可能有人。我不信邪,当晚训练完,大概十点四十,我就溜达到老行政楼底下,想看看怎么回事。”
高锐描述那栋老楼:民国风格,红砖墙爬满藤蔓,窗户都是老式的木框玻璃。楼门锁着,大铁锁锈迹斑斑。他绕着楼走了一圈,发现楼后有个消防梯,锈得厉害,但还能用。他就爬了上去。
“我爬到三楼,贴着窗户往里看。里面果然是空的,靠墙一排排的铁架子,上面什么都没有,积了厚厚一层灰。但房间中央,真的亮着一盏灯。”高锐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吊灯,钨丝灯泡,发黄光。灯下面有张旧书桌,一把椅子。桌子上…好像摊着本书,还是本子。”
“没人?”吴峰问。
“没有。椅子是空的,房间里也没别人。但那灯就是亮着,桌子上的东西也像是有人刚看过没合上。”高锐说,“我在窗外看了快十分钟,一动没动,确定里面没人。而且那灯绳在门边,离桌子老远,就算有人,关灯也得走到门边,可我根本没看见任何人影。”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进去看看。”高锐咧嘴,但笑得有点勉强,“消防梯尽头那扇窗户,插销坏了,一推就开。我翻进去,灰真大,呛得我直咳嗽。我先走到门边,拉了拉灯绳。灯灭了。我又拉了一下,灯又亮了。开关是好的。可这就怪了,谁开的灯?”
“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除了灰,就是灰。走到那张书桌前,看桌上摊开的东西。”高锐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不是书,也不是本子。是一本…很老旧的相册。塑料膜都黄了,粘乎乎的。我翻开…”
他又停住了,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
“里面全是照片,黑白的,有些都模糊了。拍的都是这所学校的老地方,操场、教学楼、宿舍…但里面的人,全都…没有脸。”
“没有脸?”林柚重复。
“不是没拍上,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刮掉了,或者涂掉了。每个人的脸部位置都是一团模糊的白色。照片下面有钢笔写的标注,字迹很娟秀,但内容…”高锐挠挠头,“我看不大懂,像是一种密码,或者缩写。什么‘L.S. 于操场东’,‘Z.M. 于老楼303’,‘W.Q. 于喷泉池旁’…最后一张照片,拍的好像就是这间档案室本身,角度是从窗户往里拍,能看见这张桌子,这把椅子,还有桌上…摊开的这本相册。”
“你在照片里,看到了你自己?”赵涛声音发颤。
“那倒没有。”高锐摇头,“照片里的相册是合上的。我正看着,突然…”他猛地抬头,看向研习室门口。
我们都跟着看过去。门关着,门外是空荡荡的走廊,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突然怎么了?”我追问。
“我突然听到门外走廊有脚步声。”高锐压低声音,“很轻,但越来越近,走到这间档案室门口,停住了。然后…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有人在开门!”
“是保安?”吴峰猜测。
“我当时第一反应也是,吓坏了,这可是非法闯入。我赶紧合上相册,想从窗户翻出去。可就在我合上相册的一瞬间,屋里的灯,啪,灭了。不是灯绳拉的,是它自己灭的。紧接着,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研习室里只剩下雨声和空调微弱的风声。
“我躲在桌子底下,大气不敢出。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手电光扫了进来,在地上晃了晃。没照到我。然后我听见一个很沙哑的、老人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又忘了关灯…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了…’然后门就被关上了,锁重新锁上。脚步声慢慢远去。”
高锐松了口气的样子:“我等了几分钟,确定人走了,才爬出来,赶紧翻窗溜了。后来我打听,老行政楼晚上只有一个看门的刘大爷,快七十了,耳朵背,而且他一般只在一楼值班室,根本不上三楼。我描述那声音,有人说…有点像以前档案室的管理员,一个姓秦的老太太。可那秦老太太,三年前就去世了。”
“她的相册…”白露轻声说。
“不知道。我没敢再回去看。”高锐耸肩,“但怪的是,从那晚之后,我再晚上训练,看那扇窗户,灯再也没亮过。好像…我去过一趟,那灯就彻底‘休息’了。”
六个故事讲完了。图书馆多出的楼梯、音乐教室的琴声、会动的解剖骨架、照不出人影的喷泉池、深夜亮灯的档案室。还差一个,404自习室的女生。
而我们约定的第七个人,始终没来。
雨越下越大,砸在窗户上砰砰作响。研习室的灯又闪烁了几下,这次熄灭的时间更长,过了快半分钟才重新亮起,但光线更暗了,还带着一种不稳定的频闪。
“第七个人不会来了。”林柚合上速写本,“或者说,她可能已经在这里了。”
“什么意思?”赵涛紧张地东张西望。
“传闻里,见过404女生的,都会消失。”林柚看向我,“周雨,你发帖征集,收到七封邮件。可我们现在只来了六个。那第七封邮件是谁发的?内容是什么?”
我心头一凛。确实,第七封邮件我只扫了一眼,因为当时被前六封的内容吸引,没细看。此刻赶紧掏出手机,打开邮箱。
第七封邮件,发件人邮箱是一串乱码,主题只有一个数字:404。
点开正文,只有一行字:
“我也见过她。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研习室,我会来。不过,你们可能认不出我。——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十四分。
“凌晨两点十四…”吴峰念出这个时间,脸色变了变,“这个时间点…有点熟。”
“图书馆闭馆是晚上十点。”林柚接口,“但如果有人偷偷留在里面,到凌晨两点多…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白露缓缓地说,“他说‘你们可能认不出我’。什么意思?难道…我们之中,有人就是他?”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彼此脸上逡巡。研习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灯光在滋滋作响,明灭不定地照着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高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受不了了!这什么鬼聚会!我要走了!”他大步走向门口,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拧——没拧动。他又拧了几下,门纹丝不动。
“锁住了?”他回头看我,眼神有点凶,“你锁的门?”
“不是我。”我摇头,“刚才你关的门,是你按的锁扣。”
高锐一愣,低头去看门锁。那是一种老式的旋钮锁,从里面拧一下就能锁上,再拧一下就能开。他刚才确实顺手按下了锁扣,但理论上,从里面应该一拧就开。可现在,无论他怎么拧,门把手都转动不灵,像是外面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试试。”吴峰也走过去,两人一起用力,门依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