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炭笔在纸上那栋建筑的某一扇窗户上,重重涂了一个黑点。
“音乐教室在老楼三层,从我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那扇窗户。里面…是黑的。没有光。可琴声还在响,清清楚楚从那扇窗户飘出来。我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用手机录了一段。大概录了三十秒,琴声又断了,这次没再重弹。我等了十几分钟,什么声音都没了,才敢关窗。”
“录音呢?”我忍不住问。
林柚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音量调小,然后按了播放。
沙沙的电流声后,钢琴声真的响起来了。确实是《致爱丽丝》,弹得有些滞涩,但旋律没错。
听着听着,我感觉到不对劲——这录音里的琴声,不像是从远处传来的,而像是…就在房间里,贴着手机话筒在弹。而且,在钢琴主旋律下面,似乎还有极轻极轻的、类似指甲刮过木头的嚓嚓声。
弹到大约第三十七秒,曲子进行到那段稍复杂的变奏时,琴声突兀地停了。停得特别干脆,像一个正在说话的人被突然捂住了嘴。
录音结束。
“后来呢?”赵涛小声问。
“后来我把录音给音乐系的一个朋友听。”林柚收起手机,“他听完脸色就变了,问我从哪儿录的。我如实说了。他沉默了半天,才告诉我,那个音乐教室七年前出过事。一个音乐系的女生,为了准备校庆演出,每晚在那儿练琴到很晚。她男朋友是体育系的,经常陪她。后来两人不知道吵了什么,男生一怒之下走了,女生继续练。结果那天晚上,音乐教室老旧的吊灯突然掉下来,正好砸在她手上。她右手三根手指粉碎性骨折,这辈子不能再弹琴了。”
白露轻轻“啊”了一声。
“那女生后来转学了,不知所踪。但怪事从那时候开始。”林柚继续说,“每年她出事的那几天,音乐教室夜里就会传出琴声,永远是《致爱丽丝》,永远弹不到完整。音乐系的人私下都说,那是她不甘心,还在练那首没练完的曲子。”她顿了顿,“而我录音那天,正好是她出事七周年。”
研习室里一片死寂。空调似乎停了,空气有些闷。
“这还不算完。”林柚看向我们,黑眼睛里没什么波澜,“我把录音备份在电脑里。结果第二天打开,发现音频文件时长变了,从四十一秒变成了…三分二十秒。我点开听,前面还是那段,可琴声中断后,没有结束,而是继续录到了别的声音。”
“什么…声音?”吴峰问。
“呼吸声。”林柚一字一顿,“很近,很重的呼吸声,像有人趴在话筒边喘气。喘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有个女声,特别特别轻地说了一句话。”
她停下来,等我们问。
“她说…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林柚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模仿着那种气声:“她说…‘你听见我了,对不对?’”
话音刚落,研习室顶灯猛地闪了两下,熄灭了。
“我靠!”高锐骂了一句。
窗外天色昏暗,乌云压得很低。研习室陷入一片灰蒙蒙的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墙角幽幽地亮着,映得每个人脸上绿莹莹的。
“跳闸了吧?”赵涛站起来,想去门口看看开关。
“别动。”说话的是白露。她从进来就一直很安静,此刻却突然出声,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力度。“坐着,等它自己亮。”
赵涛僵在原地,看看白露,又看看我。
大约过了十几秒,顶灯又滋滋响了几声,重新亮了起来,但光线比之前暗淡了不少,还有些闪烁。
“学校电路老化,常事。”吴峰故作轻松,但脸色也不好看。
“轮到我了?”赵涛慢慢坐回椅子,清了清嗓子,似乎想驱散刚才的诡异气氛,“我那事儿…其实没前两位那么玄乎,但…但亲眼看见的时候,真是差点尿裤子。”
他是医学院大二的,解剖课是必修。医学院有栋老实验楼,里面有不少老旧的解剖模型和标本,平时用防尘布盖着,堆在地下室仓库。
“上个月,我们小组做课题,需要查一些老版的解剖图谱,听说老实验楼资料室可能有,我就自告奋勇去找。管理那栋楼的王大爷跟我挺熟,给了我钥匙,说自己去,他懒得动。资料室在三楼,我得穿过一楼那个大解剖教室才能到楼梯。”
赵涛描述那个解剖教室:很大,能容纳上百人,阶梯式,中间是操作区。平时不用,桌椅都蒙着白布,正中央摆着一具完整的人体骨架模型,用支架撑着,也盖着白布。
“那天下午天阴,教室里没开灯,全靠窗户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我急着上楼,也没多想,就穿过去。走到教室中间的时候,我眼角余光好像瞥见那盖着骨架的白布…动了一下。”赵涛咽了口唾沫,“我立马站住,扭头仔细看。白布好好地盖着,没动静。我以为眼花了,转身继续走。可刚走两步,就听见背后传来很轻的‘咔哒’一声,像是…骨头关节摩擦的声音。”
他模仿了一下那声音,很轻微,但在安静的研习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汗毛‘唰’就立起来了,慢慢、慢慢转过身。”赵涛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看见…盖着骨架的白布,从肩膀位置滑下来了一点。而且,那骨架的右臂,原本是自然下垂贴在体侧的,现在…现在好像往外挪开了一点角度。”
“可能是风吹的?”高锐插嘴,但语气没那么笃定了。
“窗户都关着,没风。”赵涛摇头,“而且那骨架的手…我是说手骨,五指是张开的。可我清楚记得,平时参观时,那手骨是虚握的,像抓着什么东西。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想赶紧离开,腿却像灌了铅。然后…然后我就看见,那右手的指骨,最长的食指那根…非常缓慢地,对着我,勾了一下。”
他再次做出勾食指的动作,这次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就像这样,很慢,但确确实实,勾了一下。”赵涛脸色惨白,“我嗷一嗓子,扭头就跑,钥匙都忘了拔,连滚带爬冲出一楼,在太阳底下站了十分钟才缓过气。后来我找了王大爷,他跟我一起回去拿钥匙。你们猜怎么着?”
“那骨架…恢复了?”吴峰问。
“不止。”赵涛苦笑,“白布盖得好好的,骨架手臂也贴回体侧了。但…我注意到,骨架右手食指的指骨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像铁锈一样的东西。王大爷看了一眼,嘀咕说‘这老房子漏雨,铁架子生锈了吧’,随手用抹布擦了。可我知道不是,那颜色…更像干涸的血渍,虽然很少很少一点。”
“后来我问过王大爷,那骨架有没有什么来历。他一开始不肯说,被我缠得没办法,才透了一句,说那是很多年前医学院一个老教授的收藏,老教授去世后捐给学校的。而那个老教授…据说晚年精神不太正常,总说他的标本‘有生命’,还在实验室守夜。”
故事讲完,赵涛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该我了?”白露轻声说。她一直安静地听着,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有些过于端正。
“喷泉池的事,发生在今年春天。新校区中央不是有个挺大的音乐喷泉吗?平时中午和晚上会开。但我有晚上散步的习惯,经常熄灯后还绕着池子走几圈。”
“那天是三月十五,月亮挺亮。我像往常一样走到池边,看着水里月亮的倒影。看着看着,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池水很清,能看见池底的灯和硬币,也能看见月亮和周围树的影子,但是…我看不见我自己的倒影。”
她抬起眼睛,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她的瞳色很浅,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呈淡褐色。
“我起初以为角度问题,就蹲下来,凑近水面。还是看不见。水面上只有月亮、树,和喷泉中心那个雕像的底座。可我明明就在水边,我的影子应该投在水里。”白露语气平淡,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又站起来,挥手,走动,水面上的倒影里,月亮在晃,树影在晃,可就是没有我。好像我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然后,更奇怪的事发生了。”她微微偏头,“我开始在水里看到别的倒影。不是我,是…别人。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影,站在我身后,离我很近,大概就一步的距离。我看不清脸,但从轮廓看,是个男人,个子挺高。他在我‘倒影’的身后,一动不动。”
研习室里落针可闻。窗外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
“我吓得立刻回头。”白露说,“可我身后,空空荡荡。小径上一个人都没有,最近的树也在五米开外。我再转回头看水面,那个男人的倒影还在,而且…好像比刚才更近了一点。不是走过来的那种近,是他‘本身’在我倒影里的位置,更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