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校有七个怪谈,流传了十几年。新生入学时,学长学姐总会用神秘兮兮的语气说:“知道吗?咱们学校以前死过人,还不止一个。”
然后掰着手指数:永远多出一阶的图书馆楼梯、半夜响琴声的废弃音乐教室、会自己移动的解剖室模型、倒映不出人影的喷泉池、档案室里半夜亮起的灯、生物实验室会哭的标本箱,还有…404自习室那个永远在等人的女生。
七个怪谈,六个都有具体地点,唯独最后一个,谁都说不清404自习室到底在哪儿。
有人说在老教学楼的四楼,可老教学楼翻新后,房间号最大只到403。有人说在新建的实验楼,但实验楼根本没标404的门牌。
最邪门的是,每年校庆前后,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真的找到了404,还在里面看到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背对着门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动不动。
我是周雨,校报编辑。坦白说,我对鬼故事本身兴趣一般,但我特别好奇一件事:为什么这七个怪谈能流传这么久,而且细节每年都在增加,却从没被校方正式辟谣或禁止?更怪的是,所有声称见过404女生的人,之后要么转学,要么休学,再也没人在校园里见过他们。
所以我做了个决定:我要找到这七个人——那些声称亲眼见过怪谈,并且愿意详细讲述的人,把他们的故事录下来,做一期特别报道。当然了,我知道肯定有人吹牛或夸大,但哪怕十个里有一个说的是真的,也值了。
我在校园论坛发了征集帖,留了个临时邮箱。说实话,没抱太大希望。结果三天后,我收到了七封邮件。更诡异的是,这七封邮件,正好对应七个怪谈,每个发件人都说自己亲眼见过对应的那个。
我把见面地点定在图书馆三楼最靠里的研习室。那里周日下午通常没人,安静,而且有张大桌子,够坐七八个人。我说下午三点,结果两点五十我到的时候,已经有四个人坐在那儿了。
靠窗的男生瘦高,戴着黑框眼镜,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飘忽。他自我介绍叫吴峰,化学系的。
“我见过那个楼梯。”他直截了当,声音有点干,“图书馆西侧楼梯,晚上十点以后,从上往下数,总会多出一阶。”
我对面坐着个短发女孩,叫林柚,美术学院的。她手里一直转着一支炭笔,在速写本上涂涂画画,不怎么看人。
“音乐教室的琴声,我听过三次。”她头也不抬,“不是幻听。我有录音,虽然杂音很大,但能听出来是《致爱丽丝》,每次都弹到第三节就停。”
我右边是个圆脸微胖的男生,叫赵涛,医学院的。他搓着手,有点紧张地笑:“解剖室模型那个…唉,我真希望是看错了。可那天晚上,我确实看见那具骨架的手骨,对着我勾了勾食指。”他做了个勾手的动作,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最后是坐在角落里的女生,长发,脸色苍白得不太正常,穿一身米白色连衣裙。她说话声音很轻,自我介绍叫白露,中文系的。
“喷泉池…我在里面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能看到别人站在我身后的倒影,虽然我身后…其实没人。”
四个了。我看了看表,三点零五分。约定的七个人,还差三个。
“可能不来了吧。”吴峰看了眼门口。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高个子男生,寸头,运动服,手里夹着个篮球,浑身冒着热气,像是刚打完球。他大大咧咧地拉过椅子坐下:“高锐,体育系的。不好意思啊,训练拖堂了。你们说到哪儿了?”
“在说各自见过的怪谈。”我解释,“你见过…”
“档案室的灯。”高锐抹了把汗,“我晚上在操场加练,每次都看见老行政楼三楼的档案室窗户亮着灯。可那栋楼晚上六点就锁门,根本没人。我上星期特意问了保安处,他们说档案室三年前就搬空了,线路都切了,不可能亮灯。”
第六个。还差一个。
我们等了几分钟。窗外的天色不知怎么暗了下来,明明刚才还是大晴天。研习室的日光灯滋滋响了两声,亮度似乎暗了一瞬。
“可能不会来了。”林柚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很黑,没什么表情,“第七个人,404自习室的目击者…据说从来没人能连续两年见到她还能留在学校。”
气氛莫名冷了一下。
“那咱们先开始?”我打开录音笔,放在桌子中间,“就从…吴峰开始吧。图书馆的楼梯,具体说说?”
吴峰推了推眼镜,手指停下敲击,攥成了拳头。
“那是去年十一月初,我赶一篇课程论文,在图书馆泡到闭馆。”他语速很快,像背书,“十点闭馆音乐响,我收拾东西从西侧楼梯下去——电梯那会儿已经关了。我下得很急,因为还想赶在宿舍锁门前回去。走到三楼转二楼那个平台时,我低头看手机回消息,没注意脚下。”
他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等我再抬头,发现不对劲。楼梯台阶的宽度、高度,感觉和平时不一样。我下意识数了数…从平台到二楼门口,应该是十三阶,我走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可那天晚上,我数出了十四阶。”
赵涛小声问:“会不会数错了?着急的时候容易…”
“我数了三遍。”吴峰打断他,声音发紧,“走下去,是十四阶。走回来,从二楼到平台,还是十四阶。我当时就站在平台上,不敢动了。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很确定的东西突然变了,你对自己的认知都开始怀疑。”
研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呼呼声。
“然后我做了件特蠢的事。”吴峰苦笑,“我想验证是不是幻觉,就蹲下来,用手去摸每一阶台阶的边缘。图书馆是老建筑,台阶边缘的水泥都有破损,我平时上下楼,脚都能感觉到那些缺口的位置。我摸着数…一、二、三…到第十三阶,没错,是熟悉的那种磕磕绊绊的感觉。可再往下摸…”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那里还有一阶。第十四阶。我手指摸到的水泥面是…是光滑的。特别光滑,像被人用手摩挲过无数遍那种光滑。而且冰凉,比别的台阶凉得多。”他收回手,攥紧了,“我吓得缩回手,连滚爬带爬冲下楼梯,头都没敢回。后来…我绕到图书馆正面,从正门大厅看了一眼那个楼梯间。你们猜怎么着?”
所有人都盯着他。
“从外面看,台阶数清清楚楚,就是十三阶。灯光照着,一级一级,明明白白。”吴峰说完,长长吐了口气,往后靠进椅背,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
静了几秒。高锐挠挠头:“就这?也可能是晚上光线不好,你看花眼了啊。”
“不是。”接话的是林柚。她终于停下手里的炭笔,把速写本转过来对着我们。
本子上用凌乱但传神的线条,画出了一段楼梯。楼梯上方标着“平台”,下方标着“二楼门”。台阶数清清楚楚——十四阶。而在最底下那级多出来的台阶上,她画了一个模糊的、蜷缩的人形阴影,阴影的头部位置,有两个空洞。
“我也见过。”林柚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过我不是在图书馆,是在我们美术学院的老楼。那里有个传说,说以前有个学姐,怀了孩子,男朋友不认,她从四楼跳下来,摔在楼梯转角。后来那截楼梯,夜里数就会多数一阶。因为…”她顿了顿,“多出来的那阶,是她的孩子。”
一阵穿堂风吹过,研习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赵涛吓得一哆嗦,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白露则默默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我去关门。”高锐起身,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然后关上门,顺手按下了锁扣。“咔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该我了?”林柚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炭笔在纸上随意划着,“音乐教室的琴声,我是在去年十二月第一次听到的。那会儿我在准备毕业创作,压力大,失眠,经常半夜在画室通宵。我们美院老楼和废弃的音乐教室就隔一个小花园,夜里特别静。”
她笔下渐渐出现一栋老建筑的轮廓,窗户破碎,藤蔓攀爬。
“第一次听到琴声,是凌晨两点多。我正调颜料,忽然就飘过来一阵钢琴声,很轻,但能听清旋律,是《致爱丽丝》。弹得…说不上来,技巧其实挺生疏,有几个音还弹错了,但感情特别饱满,甚至有点…悲伤的狂热。”林柚歪了歪头,像在回忆,“我起先以为是哪个音乐系的同学也在熬夜练琴,没在意。可连续三天,都是同一时间,同一首曲子,弹到同一小节就断——就是左手伴奏开始复杂起来的那段,每次都在那里卡住,然后重头再弹。第四天,我好奇,就走到窗边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