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推开书房门,檐下铁马在风里晃了一下,发出轻响。他没停步,径直往义学方向走。昨夜定下的事,今日就得落地。
陈承已在义学前的空地上候着,手里捧着一卷黄纸,边角被晨露打湿了些。他见父亲来了,双手递上。纸上是《安平义学广纳贤才启》,墨迹已干,只等张贴。陈默扫了一眼,点头道:“贴去州府南街口、三县交界的渡口、北岭集市。”顿了顿,“再抄三份,送到邻州书院门口。”
陈承应声唤人,两名杂役接过告示,卷好塞入油布筒,快步离去。
不到两个时辰,消息便传开了。先是几个衣衫破旧的少年蹲在告示下念字,接着有人跑回村报信,再后来,马车、驴车、挑担的、背篓的,从四面八方涌来。日头升到中天时,义学门前已排起长队,少说有上百人。
陈默立于门侧矮墙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腰间七枚铜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人群。有人目光扫过他,以为是寻常管事,低头避让;也有人盯着他腰间的铜钱,眼神闪动,欲言又止。
陈承站在台阶上,身后摆了张长桌,铺开笔墨纸砚。他扬声说道:“凡欲入学,须过三问一写。第一问——家世渊源,不必讳言贫贱,但求实话;第二问——所读何书,哪怕只识百家姓,也算起步;第三问——为何求学,答得虚浮者,不予收录。最后,现场书写百字短文,题为‘我之所愿’。”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大声嚷道:“我们是冲着免费食宿来的,这算不算实话?”
陈承不恼,答:“算。但若只为混饭吃,恕不相留。”
那人闭了嘴。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陈默始终未动。他看人,不看答卷。一个少年上前应试,声音发颤,说到“想替娘亲赎身”时忽然哽住,拳头攥得发白。陈默记下了他的脸。另一个少年衣着齐整,谈吐流畅,说起“经世济民”头头是道,却在提笔写字时手腕微抖,墨点溅在纸上。陈默轻轻摇头。
到了午后,应试者已超两百。陈承额上沁汗,袖口沾了墨污。他抽空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问:“筛得太严,怕寒了人心;放得太松,又坏规矩。您看……”
“宁缺毋滥。”陈默说,“六十个名额,一个都不能多。”
陈承点头,回去继续主考。
日影西斜,初试告一段落。合格者六十三人,略超额定。陈默翻阅名单,划去三人:一人答卷工整却眼神游移,二人对答如流却避谈家中产业。最终定下六十人,明日复核体能与品行,无误者方可入学。
当晚,义学灯火未熄。陈默命人腾出东院三间厢房作临时宿所,又调来二十名老生协助安置新生。他亲自巡查一圈,见新来少年或坐或卧,有的还在翻看借来的旧书,有的盯着屋顶发呆,神情各异,却都带着一股劲儿。
次日清晨,分班开始。陈默下令打破原有编制,实行“混龄共习制”。每五人一组,必含至少一名新生,由教习指定组长轮值,半月一换。此举一出,老生起初不满,觉得被打乱节奏;新生则拘谨畏缩,不敢开口。但不过半日,已有小组自发讨论昨日所授《礼记》篇目,争辩声传到院外。
第十日傍晚,首场“夜谈会”在讲堂举行。议题为“何谓读书之用”。陈默未现身,藏身帘后静听。一个瘦高少年起身说道:“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白事理。我家三代佃农,地主说租约如此,我们就认了。可去年看了义学发的《均役法解》,才知道他们多收了三成粮。”众人哗然。另一人反驳:“不做官,如何改法?光明白事理,顶什么用?”争论持续到二更,仍未有定论。陈默听着,嘴角微动,转身离去。
几日后,周边三县陆续有私塾先生携徒前来旁听。有人站在窗外记笔记,有人打听何时再招。邻州一名士子遣家仆专程赶来,询问能否破例入学。陈默一律不接见,只让人回话:“满额即止,明年再议。”
又过了三日,义学外墙增挂一块黑漆木匾,上书“有教无类”四字,字体朴拙,笔画粗重,像是用烧火棍蘸墨写就。陈默立于院中仰视良久,忽将腰间一枚铜钱取下,屈指一弹,铜钱飞入井中,水面“咚”地一声,荡开一圈涟漪。
井边无人知晓其意。陈承正于行政堂内整理新生名录,烛光下执笔勾画分班名单,肩头披着旧袍,额头微汗。杂役陆续引导新生入住宿舍,有人兴奋交谈,有人默默铺床,老生们也开始主动带路介绍规矩。
义学前后院落,人影往来不绝。书声、脚步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却不显杂乱。陈默站在东厢书房附近的回廊尽头,望着那块新匾,神情平静。片刻后,他转身回房,身影消失在暮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