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山脊，最后一道光斜照进书房，落在摊开的族谱上，“陈继”二字墨迹未干。陈默合上木匣，站起身时腰间铜钱轻响了一声。他没有吹灯，径直出门，穿过主院，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声轻而稳。
次日寅时未到，天还黑着，后园演武坪已有些动静。杂役们正搬出昨日收进仓的新犁具，准备清点入库。陈默立在墙角暗处，披着旧斗篷，像一截枯树桩子般不动。他不是来看犁的。
陈继来了，穿一件短褐，脚蹬布靴，头上扎了条粗布巾。他没跟任何人说话，走到坪中央那片压实的泥地上，开始练桩功。这是陈家子弟每日晨课的基础，名为“龟息步”，三遍为限，重在调气凝神。寻常十岁童子，三遍下来早已喘得脸红脖子粗。
陈继做完第一遍，呼吸匀长；第二遍，动作更沉；第三遍收势时，额上微汗，却不见急促。他自行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目光落在远处一株老槐树的枝桠间，仿佛在数露水滴落的节奏。
陈默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攥在手里，松开，任其随风飘散。他低声自语：“风向偏南，湿气重，泥地吸潮。三遍‘龟息步’，面不改色，气不浮乱。”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叩了三下膝盖——这是他想事时的习惯。
天光渐亮，杂役们忙完归去，坪上只剩陈继一人。他重新站桩，开始重复动作，比先前更慢，也更准。每一次抬腿、落足，都像是在丈量地面的硬度与自己的重心。陈默看得清楚：这孩子不是在模仿，是在试，在找。
辰时初刻，陈默转身离去。回房后，他唤人请来陈承。
陈承进门时袖口沾着灰，刚从东仓查验共储粮回来。他见父亲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杯凉茶，便垂手立定，等吩咐。
“继儿近日操练如何？”陈默问。
“照例行事，无异状。”陈承答。
“我想提前试他根骨。”陈默说，“设个秋露桩考较。”
陈承略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秋露桩是陈家老规矩，专用于测子弟耐寒持恒之力，通常要启蒙三年才可参与。他迟疑道：“怕有非议。”
“非议不怕。”陈默声音不高，“怕的是埋没了苗子。你只管安排，就说是我意思。”
陈承点头应下，退出书房。
三日后清晨，演武坪一角铺了层薄草，沾满露水，寒气逼人。陈继赤脚立于其上，双脚渐渐陷入湿泥，裤脚卷至小腿，衣衫单薄。周围几个教习远远站着，有人摇头，有人观望。
半个时辰过去，陈继身形未动，双目清明，呼吸如常。一个教习低声道：“能撑住就算不错了，还能怎样？”
话音未落，陈默走来，靛蓝短打，腰间七枚铜钱随着步伐轻响。他在陈继身后停下，伸手轻拍肩头。
“气往下走，别往上提。”他说，“脚底像生了根，风吹不动，雷打不摇。你现在不是站着，是在听地里的动静。”
陈继闭目，片刻后，呼吸骤然一沉，胸腹起伏变得极缓，几乎看不见。他的脚虽仍陷在泥中，但整个人的气势变了，像是从一块石头变成了整座山的一部分。
陈默没再多言，只说了四句口诀：“吸则绵长，呼则细深；动中有静，静中藏针。”这是他早年从疯道人那里听来的残篇，后来自己琢磨出的一套调息法，从未正式传人。
陈继睁开眼时，眼神清亮如洗。他对着父亲的方向躬身一礼，继续站桩。
当日午后，教习们汇总记录送至陈默案前。他翻看良久，最后在一页纸上画了个圈——那是陈继的耐受时间与呼吸频率数据，远超同龄，甚至接近成年护院。
五日后，陈默命陈继复现所学桩功九式变化。演武坪上，众人围观。动作看似平常，唯有陈默站在角落，目光锁在陈继体内气息流转的轨迹上。他看出那孩子已无意间打通第一处隐脉，气息微循环初成，虽弱，却真。
“记住了。”陈默待他收势后说道，“不是做得快，而是做得准。”
陈继点头，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当夜，陈承再次被召入书房。烛火映着他半边脸，另半边藏在暗里。
“我打算让继儿参加晨省特训。”陈默说，“每日卯时，由我亲自带半个时辰。”
陈承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是否妥当。他知道父亲做事，从来不说全因由。他只问：“要不要对外讲明？”
“不必。”陈默摇头，“就说是为了强身健体。”
陈承领命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陈默起身，从木匣中取出七枚铜钱，一枚枚摆在案上，排成北斗之形。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悬在空中，迟迟未动。
窗外，月光移到檐角，照进半尺。远处孩童宿舍区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翻身的声音。陈继今日练得狠，睡得早。
陈默终于收回手，吹熄了灯。
案上的铜钱静静躺着，排列如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