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上跳了两下,陈默提笔写完最后一个字,将帖文吹干,叠成方正一沓。窗外天色微明,檐下铁马轻响,昨夜拟好的宴请名单已交到陈承手中。他起身推开窗,新墙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道卧在土上的脊梁,不动,却已有势。
陈承一早便带人出发,三人一组,分赴三村。每到一处,不先进门,先从马背上取下布包,打开是两斤春耕稻种,用油纸裹得严实。他亲自递到村正手里,只说一句:“陈家今年试出的新种,耐旱抗虫,亩产多三成。此次设席,不为别的,只为共议春耕协耕,种子先送,地不误。”
有村正迟疑,问:“真无私心?”
陈承点头:“若有吞并之念,何须等今日?前几日外人来闹市,我们没动一刀一兵,凭的是账本清白、粮仓实在。如今修墙立规,也是为护这一方安稳。合作不是收编,是合力把地种好,把日子过稳。”
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三日后,八村代表陆续回信,应约者七,观望者一。陈默听罢,命人打开东仓两间空廒,贴出告示:即日起,此仓用于存放联合农具与备用粮,各村可派一名乡老查验进出,账目三日一公示。
到了宴请那日,祠堂外广场扫净,摆开八张条桌拼成圆阵,无主位,无上下座。陈默 arriving 时穿的仍是那身靛蓝短打,腰间铜钱随着步子轻响。他在东南角坐下,自取茶碗倒水,对众人道:“今日不讲礼,只议事。咱们都是种地的人,地不会骗人,数据也不会。谁出多少力,出多少地,就分多少利,三年一评,优者减赋,劣者补训。”
他说完,陈承起身,展开一张舆图铺于桌面。那是陈家多年绘制的水利走向图,标着十一条沟渠、七处蓄水洼地、三座可改建的堰坝。随后又抬出三架新式曲辕犁,比旧犁省牛力四成,翻土更深更匀。
“技由我们出,地由各家管,劳力轮调,仓储共守。”陈承指着图说,“若遇灾年,优先动用共储粮,按户发放,不许私扣。平年则盈余归本村,陈家只抽一成作维护费,用于修械、聘师、印册。”
有人问:“若不愿入仓储共管呢?”
陈承未答,陈默接过话:“可以。首年可只参加技术共享与劳力协作,工具照用,培训照听,账目也给你看。三年后再决是否加入全盟。门槛不高,退路也留。”
这话一出,原本紧绷的气氛松了几分。几个村正低头商议,片刻后提出要派监工常驻东仓,查验每一笔出入。陈默当场应允,并命账房当众立册,双份书写,一份留陈家,一份交八村推举的总执事保管。
午后,协议初定。账房拟出《春耕协耕约》八款,墨迹未干,已加盖陈家印信。各村代表一一过目,无异议后,各自带回老章按印。焚香盟誓时,无人高声喧誓,只是默默将手压在契约上,三叩首,酒洒于地。
三日后,道上开始有了动静。清晨雾未散,邻村牛队已排成长列,往陈家来领新犁。孩童跟在车后跑,撒着碎纸当花;老人蹲在路口烧纸祭土神,嘴里念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陈家西校场成了发放点,陈承亲自带队核验名册,一架犁换一张签单,登记清楚才放行。
陈默立于墙头,望见远处尘土扬起,人流络绎不绝。他未说话,只抬起右手,在掌心轻轻叩了三下。指节与皮肉相碰,声轻,却像敲在岁月的骨头上。
他转身回府,穿过主院,进了书房。灯还亮着,是他走时没熄。他坐到案前,打开族谱,一页页翻过,直到内页一处空白——那里写着“陈继”二字,墨迹尚新。他盯着看了片刻,伸手将腰间七枚铜钱一枚枚取下,放入木匣,合盖。
窗外,夕阳沉入山脊,最后一道光斜照进来,落在摊开的族谱上,映着那个名字,不动,也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