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的夜灯沿墙移动如星点,巡更梆声在坡上回荡。陈默立于主院廊下,听见远处脚步渐近,是陈延捧着一册新报走来。
“三日内边界踪迹已录齐。”陈延将册子递上,指尖沾墨,“昨晨在东岭断崖下发现脚印七组,方向一致,间距规整,非流民散乱之态。夜间火光两度闪于北坡林隙,未近墙垣。前日粮道马车被截查,对方穿商旅服,口音杂混,查验后离去,未动手。”
陈默翻开册页,目光停在夹页中那把短匕——刃宽三寸,柄尾刻有环形图腾,像是某种部族标记。他不语,只将匕首翻转,借灯照出背面一道浅痕,似曾被重物压折。
“不是劫道的。”他说。
陈承从侧门进来,披着湿衣,显然是刚巡过外墙。“他们盯的是我们的动向。”他站在案边,声音低而稳,“昨日我带人运石补槽,半路遇三辆货车挡道,说是迷途。查其货单写的是盐引,可轮痕深且直,出自官道禁行段。车上麻袋空了大半,但泥里留有铁锈屑。”
陈默点头,把册子推至案心。“来的人有备而来,目的不在抢,而在探。看我们有没有胆子修墙,有没有本事管人,更要看这庄子里,谁说话算数。”
三人静默片刻。窗外风起,吹动檐铃一声轻响。
“那就让他们看。”陈默伸手叩桌,三下,指节与木面相碰,声不大,却让人心头一沉。“明日安平集开市,我们去卖粮。”
第二日辰时,集市已满。粮摊连片,人声嘈杂。陈家的粮车停在中央空地,白布高挑,写着“平粜三日,户限两斗”。陈承立于车旁,身后两名账房抬出称具,乡老四人围站一侧,当场验秤。
起初无人上前。人群窃语,说陈家囤粮已久,如今突然放粮,怕是有霉变掺沙。正迟疑间,几个外乡商队挤入圈内,为首者扬声道:“陈家既敢开仓,我们便抬价竞购!每斗加铜钱五文!”
众人哗然。那商人又喊:“你们想想,若他家真有余粮,何须等到今日?分明是囤积居奇,现下怕事发,才假意平售!”
话音未落,陈延已从人群中走出。他不动声色,只蹲下查看那几辆马车的轮印,又凑近闻了车厢底部。随后悄然退走,半个时辰后回到陈承耳畔低语几句。
陈承神色不变,转身对众乡民道:“诸位可知,这几位‘客商’带来的粮袋,里面装的不是米,是沙土和碎炭?他们根本不想买,只想哄抬价格,让我们失信于民。”
人群骚动。那商人怒喝:“血口喷人!”
陈承不急,挥手示意。账房当即打开一辆货车上锁的暗格,倒出半袋黑灰混合物,另有几包未拆封的劣质糙米,产地标注模糊。围观者中有识货的农人认出,那是百里外荒田所产,虫蛀霉变,根本不能食。
“你们想搅市,我们便晒账。”陈承命人展开五日来所有购粮契据,一一指给乡老看,“哪一笔银出入库,哪一车粮从何地来,清清楚楚。若有人愿查,此刻便可随我去仓房点验实存。”
乡老们传阅账本,点头称实。人群渐渐转向陈家摊前。限购令下,每户领粮登记画押,秩序井然。那伙商人见势不妙,悄悄退场,马车驶出集市时,车轮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歪斜的辙痕。
第三日午后,市集未散,却起风波。一名壮汉赤膊登场,在陈家摊对面设擂,立旗书“力压四方”四字。他身高八尺,肌肉虬结,单手举起石墩示威,高喊:“陈家靠施舍换名声,算什么本事?若有子弟敢上台比试,我认输,立刻离境!若无人敢应,便是心虚畏战,趁早关门!”
围观者议论纷纷。年轻子弟多有愤懑,跃跃欲试。陈承皱眉,欲登台,却被陈默拦住。
“这不是比力气。”陈默说,“是逼我们伤人结仇。你上去,赢了也落个恃强凌弱;输了,正中其下怀。”
他转头看向陈延:“你去。”
陈延一怔,随即明白。他脱去外袍,缓步上台。台下有人笑:“这书生也敢应战?”
比试开始。壮汉猛扑而来,拳风带响。陈延不硬接,侧身滑步,顺势抓其手腕,借力一带,对方收势不及,踉跄前冲。第二回合,壮汉改用摔技,双手抱腰欲举。陈延屈膝顶其大腿外侧,同时肘压肩井,一掀一送,将其重重摔于台下软垫之上。
三合未尽,胜负已分。台下鸦雀无声。
陈延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小盒药膏,亲自递上:“你肩骨受力过猛,敷此药可免淤结。”
那壮汉满脸涨红,接过药,低头退走。陈家未辱人,未追打,反赠疗伤之物,围观者无不称奇。
当晚,祠堂前灯火通明。族人聚议,言语间多了底气。有人说:“原先还怕修墙招祸,如今看来,只要站得正,不怕人挑衅。”也有人道:“陈延少爷这一摔,摔出了咱们陈家的气魄。”
陈默立于祠前石阶,听罢只轻轻叩桌三下——桌上无桌,他以掌代桌,三击而止。手中七枚铜钱一枚枚摩挲过,最后握紧,转身步入书房。
烛火摇曳,他铺开一张素纸,提笔写下“宴请”二字,接着拟了一封致周边八村的帖文:三日后,陈氏设席,共议春耕协耕之事。
此时,陈承正在练武场。十二名青年列队,他亲自示范格斗要领,动作干脆利落。一名少年学得慢,他也不恼,只重复一遍,再一遍。结束后,他对身边管事说:“父亲布局,我们只需跟上脚步。”
陈延则去了账房。他坐在灯下,复核今日粮账,笔尖不停。末了合上册子,低声自语:“那人的步法……还有破绽。”
烛芯爆了个小火花,他抬手剪去焦头,灯光重新稳定。窗外,新墙轮廓隐在夜色中,像一道伏地而眠的脊骨,不动,却已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