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退尽时，陈默推开书房门。檐下风止，铜铃不再响，院中落叶堆在墙角，无人清扫。他穿靛蓝短打，腰间七枚铜钱随步轻碰，一声不落。陈承已在门外候着，衣襟沾灰，靴底带泥，见父亲出来，只道一句：“工匠今日未动土。”
陈默点头，两人并肩出庄。天刚亮，雾未散，安平堡外坡地一片沉寂。那圈弧线已被炭笔拓上实地，木桩连成断续的点，指向北岭隘口。陈默走到第一根桩前，蹲下，手插入土，指腹搓了搓，土粒松散，含沙多。他站起身，对陈承说：“原定直沟走不通，土质撑不住，塌了三回，昨夜停工。”
陈承皱眉：“已调人去查旧仓砖石，可铁钉仍缺两百斤。”
“旧料能用则用。”陈默沿木桩线往前走，脚步不急，“铁钉不够，改用竹签加固夯层。青砖拆自废仓南墙，窑火早熄，不能再烧新砖。商路那边，让通汇的车马今夜出发，押货单写‘盐引’，走西道，避官检。”
陈承记下，低声问：“若官府问起？”
“问便答。”陈默停步，望向远处荒坡，“我们修的是防流民、挡野兽的墙，又不是围城造反的垒。真有人来查，带他走一圈，看哪段用了官料，哪块动了官地。”
话毕，他抬脚踩入一段已挖的壕沟，沟底积水未干，一脚下去，泥水漫过鞋面。他未退，反而蹲下，用手抹开淤泥，露出底层黄土。“曲堑吧。”他说，“顺着坡势走，绕过洼地，沟底加碎石引流，雨季不积涝。墙基抬高三尺，用老仓拆下的梁木做骨架，外砌残砖，内填夯土。”
陈承应声，即刻命人传令。午时前，工地重开。竹签削好，一排排插进夯土层；旧砖搬运到位，按大小分拣；族中青壮被调来搬石运土，轮班不停。第三日清晨，铁钉运到，夹在两车粗盐中，由商队暗卸于庄后林道。
北岭隘口最后一段墙体因地势陡峭，原定五日完工，却因暴雨延误。云压山头，雨连下两日，灰浆难凝，石料湿滑难运。陈默立于坡上，看工人冒雨搬运，下令：“点火，轮班上，夜里也干。”
火堆燃起，八处连环，照得山坡如昼。陈默亲自调灰浆，石灰掺黄土，再拌入切碎的麻绳，搅匀后立即使用。他站在墙基旁，每过一筐石料都伸手试重，偏轻的当场挑出。陈承带人从山下运石，一趟接一趟，鞋底磨破，脚跟渗血也不换人。
第四日寅时，最后一方石料封顶。晨光初露，雨停，云裂开一道口子，照在新墙上。墙体不高，仅及人肩，但厚实，蜿蜒如带，从安平堡侧翼起，经三道坡，绕过两片林，最终接上北岭断崖，形成半环。墙顶覆瓦，防雨水侵蚀；墙根埋刺藤，已浇水活苗；每隔三十步设一瞭望台基，暂无木楼，但地基已夯牢。
陈承抹去脸上泥水，低声问：“可够用？”
“够。”陈默说，“墙不在高，而在有人守；防不在固，而在早知晓。”
归庄后，族中老人聚在祠堂外议论。有人说：“花三百两银，拆好仓，动私兵，就为修一堵矮墙？不如买田置粮。”也有人附和：“太平年景，哪来流民？白费力气。”
午后，陈默召管事十余人至主院。他立于廊下，背对新墙，手中七枚铜钱轻轻相碰。众人站定，他开口：“昨夜抢工，伤亡几人？”
账房报：“一人扭伤腰，三人烫伤手，无大碍。”
“伤者抚银加倍。”陈默说，“另记一笔：凡参与筑墙者，冬米加一斗，匠师加两斗。”
众人稍静。
“你们说这墙无用。”陈默转身，手指背后，“可去年李家屯遭匪，劫走三十七人，烧房二十八间，就因无墙无哨。我们眼下有粮有地，别人不来抢，是觉得抢不动。可若有一天，旱灾起，流民至，千人涌来，破门而入，那时再想修，还来得及？”
无人应答。
“从今日起，设巡更制。”他继续道，“青年子弟轮值，每日辰时交班，记录四事：出入人员、天气异动、周边动静、墙体状况。纸册交至账房存档，每月我亲查一次。若有虚报、漏报，当值者罚役三日。”
陈承当即拟令，当晚张贴于各庄门口。第一班十二人，由陈家旁支少年组成，手持竹梆，沿新墙行走，每两刻敲梆一次，声音传入庄内。
第五日傍晚，陈默立于主院廊下，望新墙。暮色渐合，巡更梆声准时响起，一声，两声，三声。墙影沉在坡上，像一条伏地而眠的脊骨。他摸了摸腰间铜钱，一枚一枚数过，最后握紧。
远处，几个流民模样的人曾徘徊边界，被陈承带人发现。未驱赶，未抓捕，只派人送两碗热粥，传话：“陈家修的是护民墙，不是困人牢。若愿做工，可登记入册，一日三餐，工钱另算。”三人迟疑后离去，其中一人回头望墙，站了片刻。
陈默得知，未多言，只在巡更册上添一条：“边界十里内，凡可疑踪迹，记其方向、人数、特征，不得惊扰，三日内上报。”
夜深，巡更交接，新一班青年持灯上墙。灯光沿墙体移动，映在砖缝间，像一串缓缓爬行的星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