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退去的第三日，辰时刚过，陈默已立于义学门前。青石台阶被晨露浸得微湿，两旁新栽的槐树尚未抽满枝叶，影子斜铺在地。他未穿礼服，仍是那身靛蓝粗布短打，腰间七枚铜钱随着步幅轻轻相碰，声音极轻，却每一下都落在心上。
昨日祠堂议事散后，他并未如众人所想立即赴书房召见二子。新田事重，但压不住今日这一桩。义学开坛三载，头一批少年已能执笔论政，若再不显于人前，便如灯藏匣中，光不得出。
鼓声三响，门开。四十七名学子整衣而入，分列两厢。前排九人着浅灰襕衫，是此次考校拔尖者。陈承立于侧厅出口，见父亲点头，便捧起名录上前。
“李元朗。”
“在。”
“王守义。”
“在。”
……
九人应毕，陈默从袖中取出一叠青布书袋，亲手递上。每袋内装毛笔一支、墨丸两粒、素纸十张，皆由族中工坊特制。无金玉之饰，唯实用而已。他又命老儒周先生当场发问《孟子》一章。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周先生念罢，点名李元朗作解。
少年出列，声不高亢，亦不迟疑：“民若不安，税无所出，兵无所征，城无所守。故治国者当先察田野之饥寒，而后议宫室之华美。今陈氏减租免息，设义塾以启愚蒙，正是‘为民立命’之举。”
话音落，场中静了片刻。有乡绅原本抱臂冷笑，此刻也不由微微颔首。一人低声对旁人道：“此子言不越经，又切实务，不像只知背书的腐生。”
陈承立于阶下，眼角略松。他知道这番问答并非临时起意。三日前，父亲曾单独召见李元朗，问其志向。少年答曰：“愿为一方良吏，使赋不苛，讼不积，路无流民。”陈默听罢，只说了一句：“明日你来试讲。”
才艺展示随即开始。诵经者声调沉稳，策论者条理分明，更有一人展山川舆图于壁，指划水道变迁，言某河三年必淤，当设清淤夫役轮值。围观士人中有曾任县丞者，抚须叹道：“此非纸上谈兵，实有勘测之功。”
最引人注目的是沙盘演算。一张三尺见方木案上堆黄沙为地，插竹签为城，绘虚线为运道。一名瘦削少年手持细枝，在“安平—临泉—白渡”三县之间来回推演，每改一次路径，便列出耗粮、用工、时日三项数据。
州学教谕原坐于遮阳棚下，摇扇冷观。至此起身踱步近前，俯身细看半晌，忽问：“若遇暴雨断桥，何以应急？”
少年抬头：“可拆旧庙梁木为筏，借南岭伐木队之力顺流而下，三日内可达。”
教谕默然良久，终拱手向陈默：“陈公此举，不止养士，实乃育才。此辈若入州学，不出五年，当为栋梁。”
陈默仅微微躬身，并未答话。他目光扫过全场，见每个学子面前皆摊开答卷，字迹或稚嫩或工整，但无一潦草。他们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初入学时的怯懦低头，而是敢于直视宾客，应答时肩不塌，膝不弯。
庆典将尽，宾客陆续告辞。有人驻足与学子交谈，有人索要答卷抄本带回家中给子弟观摩。陈承送走最后几位外乡来客，转身见父亲已走入学堂内部。
屋内无人。课桌整齐排列，中央一张桌上还摊开着那份沙盘推演图，边缘用小石块压着，防止被风吹走。陈默缓步走近，伸手轻抚纸面，指尖掠过一道用红笔圈出的最优路线。墨迹未干，留下淡淡印痕。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靠墙一排书架上。那里整齐码放着《蒙学辑要》初刻本，封皮粗糙，却是全庄第一批自印书籍。架子最下层有个缺口，昨日新补了一本，边角略翘。
他转身出门，庭院空旷。远处传来孩童背书声，齐声诵读：“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声音清亮，一句接一句，随风飘入耳中。
陈默驻足片刻，双手负于身后，迈步前行。鞋底踏过青砖缝隙间的碎叶，发出细微声响。他走得不急，身影在光影中拉长，方向明确——主宅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