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将熄未熄,灯芯爆了个细小的火花。陈默仍站在讲台前,目光落在李元朗伏案的身影上。那孩子正用铅刀刮去沙盘上的错数,重新画出一道分粮折算的路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眉头始终没松开。
他没有动,也没有叫人。直到更夫敲过三更,义塾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灭了,少年们陆续退去,李元朗才最后一个起身,轻轻把炭条归回木盒,又将沙盘边缘抹平,动作一丝不乱。
陈默这才转身离开,脚步轻得像踩在旧年尘土上。次日清晨,天光刚透,账房先生照例来报昨日收支,陈默只说一句:“去后巷贴道题,三日后收答。”话毕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若今岁灾荒,府库空虚,当减何役?裁何员?如何保耕?”末尾加了八个字:匿名提交,唯求真言。
账房迟疑了一下,但没多问,领命而去。
第三日辰时,十余份答卷被收进一只粗布袋,送至东室。陈默坐在窗下,逐一翻看。多数答案谨慎稳妥,主张缓征、劝捐、调粮,虽合常理,却无破局之力。其中一份不同——不仅列出“裁冗吏、开义仓、借牛贷种”三项主策,还附了一张手绘流程图,从放贷登记到秋后核账,环环相扣,连乡老如何监督、账目如何公示都写得清楚。笔迹清峻,无一处涂改。
他认得这字。
午后,他让人唤来李元朗。少年进门时衣襟整齐,袖口磨出了毛边,进来先躬身行礼,站定后也不抬头,双手垂在身侧。
“这策是你写的?”陈默问。
“是。”
“为何敢提裁吏?”
“去年南坡沟闹旱,县里派了六个差役催粮,吃住全摊给里正,最后三天就走了两百石谷子,实入仓的不到一半。若不裁,灾年反成敛财之机。”
陈默没应声,只盯着他。片刻后又问:“若你主政,敢行此策否?”
少年抬眼,目光不闪:“敢。宁错为民,不错媚上。”
陈默沉默了很久。屋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他最终只说:“回去吧,照常读书。”
少年退下,步子稳,背脊直。
黄昏时,陈默独坐书房,将李元朗前后两篇答卷并列于案。一篇论均役,一篇议荒政,相隔不过十日,却能看出心志渐定,思路愈深。他在纸上写下“李元朗”三字,食指轻叩桌面三下,随后起身,取了一枚铜钱压住纸角,转身出门。
夜露已重,他穿过祠堂后的松林,走到祖坟前,蹲身移开第三块青砖,取出一只陶匣。打开后,里面已有几张名帖,字迹各异。他将新写下的名字放入,合匣,再塞回原处,砖头复位,不留痕迹。
次日辰时,陈承来报秋租调度事毕,陈默点头,顺口道:“义学中有可用之人,不必急于提拔,先记档备案,待家族根基更稳时,再委以实务。”
陈承听着,神色未变,只应了声“是”,退下时脚步沉稳。
当天傍晚,义塾灯火再次亮起。李元朗坐在原位,正与同窗核对《算经》习题,沙盘上画满数字。窗外树影摇动,风穿廊而过,吹得油灯晃了晃。
陈默站在院门外,看了片刻,转身离去。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路延伸到宅院深处,最终消失在门后。
屋内,少年低头继续演算,铅刀在石板上划出清晰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