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熄灭后,屋内归于昏暗。飞蛾落下的灰烬被夜风卷起,飘过案头那三份并列的文书——账略、策论、木匣。陈默未再翻动它们,只将灯罩合拢,起身推门而出。
晨光尚未铺满院落,东墙根还压着一层薄霜。他穿过静谧的回廊,脚步停在义塾门前。门扉半开,里头已有动静。数十名少年围坐于长条案前,有的执笔描红,有的低声诵读,声音起初零散,继而汇成一片,如春水初涌,漫过门槛,流入他的耳中。
一名仆从提着食盒经过,见陈默立于廊下,轻声道:“今日又添了五个新学生,都是十里外走来的,脚底磨破了也不肯歇。”
陈默点头,未进屋,只站在檐影里听着。书声是新的,不再是昨日那些只知背句的童子腔调,而是带着思索的顿挫,有念《千字文》的,也有读《算经》的,更有几个捧着抄本,在纸上划拉赋税比例。他目光扫过角落,一个瘦小身影蜷在窗边,手里捏着半截炭条,正对着墙上贴的《均役法要》默记。那孩子衣袖磨出了毛边,袖口沾着墨迹,显然是夜里在家无灯可照,白日便一分一秒都不肯放。
陈承这时从侧门进来,肩上搭着一件旧棉袍。他走到那孩子身边,把衣服轻轻披在他肩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块油纸包着的饼,放在案角。孩子察觉,抬头欲言,陈承摆手止住,只低声问:“能记全么?”
“能。”孩子声音不大,却稳,“昨夜我娘在灶前烧火,我就背给她听,她记住了三段,今早又问我一遍。”
陈承颔首,转身时看见父亲站在廊下,便走过去,低声道:“这孩子叫李三槐,家住南坡沟,每日来回三十里。他说若能住校舍,愿替杂役抵束脩。”
“准。”陈默说,“另设晚读烛台,每夜留灯两盏,供无家灯火者用。”
“是。”陈承应下,又道,“已报账房登记,明日便可安排。”
陈默没再多言,只踱步至讲台前。台上摊着一叠答卷,是他前日出的考题:“论乡里均役之法”。题目不取空谈经义,要求结合本地田亩、丁口、灾荒实情作答。如今午时刚过,学子们已交卷完毕,由几位老儒连夜批阅。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细看。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先列本县七乡田产差异,再析丁壮流失之因,最后提出“双轨分摊”之策:按田亩出粮,按丁口出力,灾年可减丁役,丰年补屯粮。文中引数详实,连邻县去年蝗灾时的赈济损耗都查证过。末尾一句写道:“役不均,则民怨生;均而不察实,则反累贫户。”
陈默看完,将卷子翻至姓名处——李元朗。
他让人唤来此子。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形单薄,但站姿挺直。问其策中数据何来,答曰:“我去各乡赶集,趁人闲时问佃户,又托驿站小吏借看过三年前的黄册副本。”
“黄册非民间可阅。”陈默道。
“我知道违例。”少年低头,“但我抄完就还了,没带走一页。”
陈默沉默片刻,将卷子递还:“明日当众宣读你的文章。”
少年眼眶微红,双手接过,退下时脚步虚浮,似不敢信。
午后,义塾院中摆开长桌,五份佳作被誊抄于白纸,张贴于壁。陈默亲自主持讲评,逐篇解说其长处。李元朗之作被置于首位,全文读毕,全场寂静,继而响起掌声。不少学子掏出随身带的小本,急忙抄录要点。
赏赐随即颁下:每人一支湖笔、一方松烟墨、两刀宣纸。李元朗额外得了一盏铜芯油灯,刻有“勤学不辍”四字。
消息当日下午便传了出去。次日清晨,邻县学正遣人送来匾额,红绸未揭,信中写道:“贵塾弟子赴县试,三人中秀才,一人拔贡,实乃地方之光。”随行小吏还带来口信:已有三家私塾欲仿陈家义学章程办学。
更出乎意料的是,两名本地士绅竟亲自登门,身后跟着自家儿子。其中一人曾讥讽“赘婿办塾,不过沽名”,此刻却躬身道:“原以为只是施粥式学堂,如今才知真能出人才。小儿愚钝,望允其入读,束脩愿加倍奉上。”
“不必。”陈默道,“既来求学,便与众人同例。不收束脩,只守规矩。”
二人愕然,继而深深作揖。其子入班后,被安排与李三槐同席。那孩子低头写字,指尖冻得发紫,却一笔未停。
陈承在账房整理新生名册,听见外头喧闹,出来查看。见两名士绅子弟正脱下锦缎外裳,换上学堂统一发放的粗布短褐,动作僵硬却不肯让人帮忙。他转身回屋,提笔在册上添了三行字:新增生员十二人,含士绅子弟二人,皆编入乙班,从《蒙学辑要》始修。
傍晚,义塾灯火通明。晚读时辰已至,两盏大油灯高悬梁下,照亮沙盘与书案。李元朗正在教同伴演算田赋折算,用炭条在石板上画图讲解;李三槐则捧着借来的《算经注》,一字一句啃读。有人困极伏案,醒来发现肩上多了件衣裳,抬头见陈承正走过,背影消失在门后。
陈默仍站在讲台前。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这群少年。他们或疾书,或低语,或皱眉苦思,脸上有饥色,眼中却有光。这光他见过——三十年前,他在自己破屋的土炕上点油灯翻旧书时,也是这般眼神。
一名老儒收拾书卷准备离去,路过讲台,见他伫立不动,便道:“先生今日话少。”
“看得多,说得就少了。”陈默答。
老儒笑了笑:“这些孩子里,将来必有人出头。”
“我不盼他们出头。”陈默望着窗外,“我只盼他们,将来做事时,能记得今天这盏灯。”
老儒点头,拄杖而去。
院中书声未歇。北风掠过屋脊,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惊起寒鸦。陈默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几名伏案疾书的少年身上,尤其在一个瘦削的侧影上停留片刻——那孩子正用铅刀修改沙盘上的数字,眉头紧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烛火映着他脸上的皱纹,像犁过的田地。他没动,也没再说话。
屋内灯火稳定,一只飞蛾扑向灯罩,撞了一下,跌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