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陈默已在塾堂前站定。檐下青砖被夜露浸得发暗,他袖手而立,目光落在院中三道人影上。陈承束腰带正要出门,陈延抱着一卷旧书从西厢出来,陈继蹲在石阶边,手里捏着半截炭条,在地上画些歪斜的线条。
“都过来。”陈默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院中扫地的沙沙声。
三人走近。陈承站得笔直,陈延低头翻着手里的书页,陈继仰起脸,指尖还沾着炭灰。
“义学开了,外头的孩子能识字算账,这是好事。”陈默说着,顿了顿,“可读书是济人,传技才是固本。咱们陈家能不能撑下去,不在田产多寡,不在官面往来,而在你们有没有真本事。”
陈承抬眼,嘴唇微动,没说话。
“你随老管家去仓房,”陈默转向他,“今日起,账册由你过目,粮出入要验,工钱要核,佃户诉苦也得听。别怕麻烦,也别图快。”
陈承点头,接过仆人递来的布包,里头装着算盘和一本薄册。
“你,”陈默看向陈延,“去藏书阁。《通鉴辑要》翻到第三卷,写一篇策论,题目就叫《均田赋税议》。不许抄前人话,也不许空讲道理。”
陈延应了一声,抱紧了怀里的书,转身往东廊去。
最后是陈继。孩子站在原地,眼睛亮着。
“跟我来。”陈默领他出侧门,穿过一段短巷,进了作坊区。木屑味扑面而来,几把刨子靠墙挂着,案台上摊着一张泛黄图纸,画的是榫卯结构,边上标着“三进三出”。
“认得这个吗?”陈默问。
陈继摇头。
“祖上传下的机关图,能做开合匣、转轮锁。你若想学,就得先描一遍,再照着做出来。错一处,重来。”
孩子伸手摸了摸图纸边缘,小声说:“我想试试。”
陈默没再多言,只把炭条递给他,自己搬了张矮凳坐下。
日头渐高,院中各处动静起来。陈承在仓房翻账,发现新收的两车麦子市价报高了一成,当即叫来管事对账,对方支吾几句,承认是中间牙人虚报。陈承未声张,记下名字,另拟了份分批收租的条陈,准备午后呈上。
陈延在阁楼读至午时,纸上写了大半篇,反复删改。他原想引《孟子》谈民本,提笔才发现离实务太远,便撕了重写,改从本地田亩差异说起,补了一条按等分级征粮的建议,末尾又加一句:若试行三年,可观成效。
作坊里,陈继描完图便动手削木块。他性急,一刀下去深了,卡榫不合,盒子盖不上。他咬着唇,把半成品扔到一边,重新取料。
陈默在旁看着,不动声色。待孩子第三次失败,才起身走到案前,拿起刨子,慢而稳地推了一道。木花卷起,厚度匀净。他比划着说:“进一分,停;再进一分,再停。三进之后,反向退出,留缝容灰。这才是‘三进三出’。”
陈继盯着那刨痕,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残件,低头不语。
第二天清晨,三人齐聚正厅。
陈承呈上调度方案,条目清晰,尤其新增分期收租法,既顾灾户,又保仓实。陈默翻看片刻,搁在一旁。
陈延朗读策论,声调平稳,说到赋税分级时,特意强调“可试不可强”。念毕,陈默点头,将文稿放在陈承那份旁边。
最后是陈继。他捧出一只木匣,六寸见方,表面粗糙,但能开合,转动侧面机括,底层暗格弹出,里面放着一颗小石子。
“我做的。”他小声说。
陈默接过,手指沿接缝滑过,轻轻一按,匣子应声打开。他看了很久,放下,嘴角微动。
三人退下后,天已擦黑。陈默独坐书房,灯芯剪过一回,火光稳定。他将三份文书并排置于案头:一份账略,一篇策论,一只木匣。指尖逐一抚过,停在匣上最久。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桌角,映出纸页边缘的毛糙与木器表面的刀痕。他没动,也没再说话。
屋内烛影微微晃了晃,一只飞蛾撞上灯罩,落下一点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