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下,灯芯燃尽前那一瞬的光,落在《天地响》封皮上,映出孩子手指摩挲纸页的影子。陈默吹熄灯,起身时衣角带起一阵微风,竹筒架轻晃,几卷旧册滑落案头。
次日清晨,村中各路口已贴出告示。粗纸黑字写着:“陈氏义学即日开招,凡十岁以上贫家子弟,皆可入学,书本笔墨由陈家供给,食宿亦不取分文。”末尾盖着陈家印信,红泥未干。
消息传得快。不到晌午,村口石桥边便聚了人。多是少年,穿补丁短褐,赤脚或裹草鞋。有人怀里抱着木匣,里面装半截铅条、一块磨平的青砖,那是他们认作“笔砚”的家当。一个瘦高少年站在最前,脚底裂口渗血,沾在石板上留下几点暗痕。陈默立于义学堂院门前,见他抬头望匾额,目光不躲。
“叫什么名字?”陈默问。
“李二狗。”少年嗓音发紧,“爹说,能识字,就不算真穷。”
陈默点头,转向身后账房:“记下,李二狗,准录。”又道,“去库房领一套新书,粗布学袍也给一件。”
账房应声而去。李二狗没动,只盯着那扇敞开的门。门内是三间瓦屋,窗纸新糊,桌椅整齐排开。他忽然弯腰,用袖子擦了擦脚底血渍,才迈步进去。
傍晚,陈承来报,已有四十七名寒门子弟登记入册,多来自邻村屯户。他语气里压不住喜意,话未说完,却被仆从打断——城里三大士族私宴上的言语,已传进耳中。
“粗布贩子也配谈诗书?”“不过收买人心罢了。”“暴发户妄图染指文脉,可笑。”
陈承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响。他转身就要出门,被陈默拦住。
“查谁说的?”陈承咬牙。
“嘴在别人身上。”陈默坐在檐下小凳上,手里摩挲一本旧册,“堵不如证。”
当夜,书房灯亮至五更。陈默翻出十余卷藏书,有残本《千字文》,有手抄《百家姓》,还有一册前朝户曹用过的算术辑要。他逐页校勘,删去艰涩段落,另添三篇《百姓须知》,讲米价换算、田亩丈量、契约书写,皆是百姓日常用得上的道理。最后题名《蒙学辑要》,命工匠连夜刻版,次日清晨便刷出百册,张贴于义学堂外墙。
流言未止。又有话说陈家请的先生是落第秀才,连秀才都不是,是个考了二十年也没进学的老童生。更有人说教材是拼凑残本,误人子弟。
陈默不答。
第三日,原定执教的塾师遣人送来辞书,称“年老体衰,不堪重任”。陈承怒极,欲上门质问,陈默摆手止住。
天未亮,他已动身出村,走城外土路七里,叩开三位老儒的柴门。三人皆致仕多年,清贫守节,屋中无余粮,案上却堆满批注典籍。陈默一一说明来意,不提酬金,只问一句:“愿不愿教那些赤脚进门的孩子,识几个字?”
三人默然良久,点头应下。
回程时,晨雾未散。陈默亲率仆从清扫讲堂,擦净桌椅,将新印的《蒙学辑要》一本本码放整齐。黑板是新制的松木板,涂黑漆,晾干一日。他执炭条,一笔一画写下四个大字:有教无类。
字迹方正,无拐无饰。
日头升起,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空荡的座位上。李二狗坐在角落,怀里搂着新发的书,指尖一遍遍抚过《千字文》首页的墨字,不敢用力,仿佛一重就会破。
陈承站在院外,望着父亲立于堂中,背影如旧日耕田时那样佝偻,却稳得像钉进地里的桩。他想说什么,终是没开口,只静静站着。
陈默转过身,环视一周。讲台、书册、学生、先生,皆已齐备。他低声自语:“这一炉火,总算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