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窗棂,落在东院书房的案几上。那枚藏在襁褓中的铜钱,此刻正静静摆在桌面,映着初升的日头,泛出一层暗黄的光。陈默坐在矮凳上,膝头抱着陈继,孩子尚不足百日,颈子软,靠在他臂弯里,眼珠却转得极灵。
他食指轻叩三下桌面,随后将七枚铜钱按北斗方位摆开。指尖在“天枢”位一弹,一枚铜钱微跳,光影晃动。陈继的目光立刻追了过去。陈默不动声色,又换了个方向敲击“摇光”,铜钱未动,仅影子一颤。孩子的头却已偏转,眼睛盯着那道斜移的暗影,嘴角微微翘起。
陈默没说话,只把茶盏、木匙、布偶依次摆上。他指着茶盏说:“盏。”又舀水做饮状。第二日再试,乳母端茶进来,陈继便伸手去抓杯沿。第三日,布偶刚露头,他咯咯笑出声,小手拍桌,非要拿过来攥在手里才肯罢休。
陈承来时,正撞见父亲蹲在矮榻边,用炭笔在桑皮纸上涂画。他立在门口,没敢惊动。纸上有猫有鼠,线条粗拙,却都睁着大眼,张着嘴,像在叫唤。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停手,只低声念:“猫儿喵,捉老鼠,红眼睛,跳上屋。”一边念,一边拍手。陈继坐在垫子上,身子一耸一耸地跟着晃,忽然伸手去翻那张“猫捉鼠”的纸片,翻完还知道对齐角,放回原处。
陈承这才走进来,声音压着:“这孩子……真能听懂?”
陈默把纸页收拢,卷成筒,塞进竹筒架。“不是听懂,是记住了。”他说,“你小时候背《千字文》,三天忘一句。他昨儿见的,今儿还能对。”
陈承低头看儿子,陈继也仰脸看他,忽然咧嘴一笑,口水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他心头一热,伸手想抱,却被陈默拦住。
“别惯。”陈默说,“现在由着他玩,往后就由不得他了。”
当晚雷雨骤至。窗外一道闪电劈过,陈继猛地一抖,随即放声大哭。乳母哄不住,陈默挥手让她退下,自己抱起孩子走到窗前。又是一道电光,照得四壁雪亮。他指着天际:“看,金蛇爬天。”话音未落,雷声轰然炸响。他不躲,反笑道:“打鼓啦!咚咚咚!”
孩子哭声一顿,扭头望向窗外。第二道雷再响,他不再哭,只是缩在祖父怀里,睁大眼,盯着那明灭不定的天。
次日晴,陈默取出新裁的纸,一张张铺开,用墨线勾出云层、闪电、雷团,又在边上题字:“电为绳,雷为鼓,天公夜巡敲大锣。”他把图一张张贴在墙上,低声道:“这是你的第一课。”
陈继被放在矮榻上,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手指戳着那幅“打鼓图”,嘴里发出“咚”的音。陈默坐在后头,看着他翻来覆去地摸那几张纸,直到午后的阳光移到墙角,纸上的墨痕被拉长,像一道道裂开的印子。
傍晚,陈承再次入书房,见父与子同坐灯下,桌上摊着那几页手绘图册。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陈默抬眼望了望门外,收回目光,伸手将图册合上,用细绳捆好,在封皮上写下三个字:《天地响》。陈继伸手去够,他便解开绳子,任他一页页翻开。孩子翻到“金蛇爬天”那页,停下,手指点着蛇尾,嘴里又发出“嘶——”的声音。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光落在书页上,映出孩子瞳仁深处一点微光,一闪而没。
陈默伸手,将灯芯拨短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