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村口最后一道土坎,轮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陈默掀开车帘,夜风裹着稻谷与灶火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未入正厅,径直拐向内院偏门。陈承紧随其后,脚步比白日宴席上沉稳许多,却仍掩不住眉间焦色。
产房外已聚了七八个族老,围坐在廊下矮凳上,手中烟杆明灭不定。一个老者见陈默来了,连忙起身:“老太爷回来了……柳氏进房已三个时辰,还没动静。”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
陈承站在门口,手扶门框,指节泛白。他刚从州府归来,身上还穿着那身新制的婚服,袖口沾着酒渍。听见父亲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默走上前,右手食指在门框边缘叩了三下,不轻不重,像敲在人心上。他抬头看了看天,子时将至,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半钩冷月。
“生门即战场,”他说,“你越慌,她越难。”
陈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在廊下石阶坐下。族老们也都不再言语,只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屋内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稳婆急促的低语。片刻后,门缝透出一点光,婢女端水出来,脸色发青。有人低声问:“如何?”婢女摇头,一句话没说便匆匆走开。
又过了半刻钟,忽听屋内婴儿啼哭响起,短促而清亮,像是破开夜雾的一声哨音。众人齐齐站起。稳婆抱着襁褓推门而出,脚步踉跄,险些跌倒。她双手一抖,襁褓差点滑落,随即惊叫一声,往后连退三步,背抵墙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怎的?”族老中一人上前。
稳婆抬起手指,指向襁褓中婴儿的脸,声音发抖:“双目如裂……瞳中有瞳……这是……这是妖星降世啊!”
人群顿时骚动。有老者念起驱邪咒,另一人转身就要去请村中道士。陈承猛地站起,一步跨到门前,厉声道:“住口!此乃我陈家嫡子,奉刺史之女所出,岂容妄议妖邪?谁再说半个不字,逐出祠堂,永不准归!”
声音不高,却如刀劈柴,斩断乱语。众人噤声。
陈默缓步上前,从稳婆手中接过婴儿。襁褓微热,孩子已不再哭,闭着眼,呼吸均匀。他低头看去,只见那尚未完全睁开的眼睑下,左右瞳仁深处各有一点幽光隐现,分明是重叠之相。
他不动声色,只将婴儿抱稳,转身对陈承道:“母子平安,便好。”
陈承走近,低头看一眼儿子,喉头滚动了一下,终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手指。孩子忽然睁开眼,那一瞬,两瞳交叠之象清晰可见。陈承怔住,随即咬牙道:“我儿天生异相,必非池中物。”
陈默未应,只道:“回房安歇,明日告祭祖宗。”
他命人封锁消息,仅对外传话:“三公子平安降生,母子安康。”又遣心腹仆役分赴各庄,叮嘱不得议论异相,违者罚银一两,记过入档。
黎明前,祖祠焚香已毕。族谱房掌笔先生捧册而来,请陈默定名。陈默立于案前,提笔写下“陈继”二字,墨迹沉实,无顿挫,无批注。纸页摊开在烛火旁,静静晾干。
消息终究没能捂住。天光初露时,外宅已有妇人凑在井台边低语:“听说了吗?三少爷生下来就睁眼,两只眼睛都能照见人魂!”另一人接道:“可不是祥瑞?昨夜我看见东南天上划过一道紫气,直落咱们院子!”话音未落,旁边一汉子冷笑:“怪胎罢了,古来重瞳者,不是夭折就是招兵祸,你们等着瞧吧。”
言语如风,刮过田埂与灶台,吹进邻村耳中。有人羡慕陈家气运,也有人暗中画符避邪。李家屯的老塾师特意绕路经过陈家大门,仰头看了半晌匾额,摇头而去。
陈默立于东院庭院,晨光斜照,襁褓中的陈继在他臂弯里熟睡。他望着远处升起的太阳,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初入陈家时的模样——面色蜡黄,身形佝偻,人人视若草芥。如今他仍是那副模样,可家族早已不同。
这孩子不一样。
他从腰间取下七枚铜钱,默数片刻,将其中一枚轻轻压入婴儿襁褓之下,藏于贴身处。动作极轻,无人察觉。
随后他转身步入书房,案上铺着一张空白册页。他蘸墨提笔,再次写下“陈继”二字。笔锋收住,停顿良久。窗外传来扫地声,帚尖划过青砖,沙沙作响。
他放下笔,未加一字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