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轴碾过城门口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陈默掀开半边车帘,目光扫过街旁渐次亮起的灯笼,没有说话。陈承坐在下首,手中仍攥着那本巡查账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州府宴厅已到了。门吏引路,穿廊过院,灯火通明的大堂里已有七八位官员落座。酒未过三巡,话头便斜刺里挑了出来。
“陈家如今是士绅门户了。”坐东的一位户曹主簿举杯笑道,眼角却含着冷意,“我倒想起三十年前旧事——那时贵府还是赘婿当门,连祠堂都进不得,如今竟能与刺史结亲,真是时移势易啊。”
席间顿时静了一瞬。有人低头抿酒,有人假装咳嗽,无人接话。陈承搁下酒盏,喉头动了动,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他掌家多年,治田理财、安民设防皆有章法,可面对这等言语刀锋,却像是第一次踏进官场门槛的生人。
陈默端坐不动,右手食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
陈承眼角余光瞥见,心头一震。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声音不高,也不低:“主簿说得是。我家确是从赘婿起家,无根无基。可正因如此,才不敢懈怠一日。这些年修渠引水、试种新稻、减免租额、提存盈余,万亩良田如今归民所耕,秋粮入库一万三千六百石,百姓画押续契,不曾强压一户。”
他顿了顿,环视席间:“朝廷重农安民,若说谁家子弟配得上这桩联姻,不在出身高低,而在是否实心任事。我陈家不敢称功,只敢说一句:田是实垦的,粮是实收的,民心是实得的。若这也算辱没门楣,那不知何谓荣光。”
堂内鸦雀无声。片刻后,西侧一位管水利的判官轻拍桌面:“这话实在。”另有一人点头附和:“能治田万顷,养民数千,比空谈礼法强得多。”
那主簿脸色微变,再开口时语气已收敛三分:“贤侄言重了,我不过随口一提旧事,岂有贬责之意。”
酒继续喝下去,话题转到了秋赋调度上。陈默始终未发一语,只偶尔夹一口菜,饮半盏酒。散席时,众人彼此揖让,言语客气了许多。
回程马车再度启行。夜风从车帘缝隙钻入,吹动陈承额前碎发。他终于松下一口气,低声问:“父亲,我方才……可是说错了什么?”
“没有。”陈默道,“你把‘羞辱’变成了‘表功’,这是第一步。”
陈承侧身看向他。
“官场上的话,七分听风,三分察意。”陈默声音平稳,像在讲述一件早已翻篇的事,“他们不真在乎你过去是什么,只在乎你现在有没有用,将来会不会碍事。提起旧事,不是为了揭短,是为了试你——看你慌不慌,乱不乱,能不能稳住阵脚。”
他停顿片刻,又道:“记住三条:遇讥不怒,藏锐于谦;引势压言,借官威制私议;化辱为责,将嘲讽转为表功契机。今日你用了第三条,虽不纯熟,但方向对了。”
陈承默默听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纸,借着车外街灯的光,提笔记下。
马车驶过城南十字街口,拐上通往庄院的官道。两旁田地隐没在夜色中,唯有远处几处守夜棚里的火光点点闪烁。陈默闭目靠在车厢壁上,呼吸平缓,似已养神。陈承则握紧那张纸,眼神渐渐坚定。
车轮依旧向前滚着,碾过土路,碾过秋收后的寂静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