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村口晒谷场的黄土还泛着潮气。陈默站在石碾旁,袖手不语,陈承已先一步到了,正与管事低声核对账册。几张粗纸摊在木桌上,墨迹未干,是昨夜新拟的租佃条文。
几个村民陆续走近,围成半圈,有人拄着拐杖,有老农蹲在石墩上卷烟叶。没人开口,目光落在桌上的契书上,又扫向陈默的脸。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只是沉沉地压着一层戒备。
“前日签了约的三户,账目都清了。”陈默开口,声音不高,却正好盖过风声,“每亩实收租金比市价少二成七钱,秋粮入库后,盈余池已按三厘提存,随时可查。”
管事翻开账本,逐户念出姓名、田亩、租额、分红预提数。念到李家屯张老四时,那老头从人群里站了出来,眯眼听着,手指抠着烟袋锅。
“你们说新法好,可我们还没见着实惠。”另一人插话,“今日又来推这‘租佃+分红’,莫不是先把人套住,往后收得更狠?”
陈默没反驳。他从案下取出三份红印契书,递到三人手中:“这是三日前立的约,骑缝印、官牙戳俱全。若不信我陈家,便信这纸上的章。”
他顿了顿,转向拄拐的老农——正是当日第一个落笔的人。老人抬头,皱纹深陷的眼窝里透出一丝动容。
“渠还没通,水也还没引上来。”陈默道,“但话我说在前头:三年内,水必到井口。若不到,我名下北岭两处良田,任你等分耕三年,作赔。”
陈承上前一步,拱手环视众人:“我是陈家嗣主,这话我也担一半。田契在此,若有违,任告官府,凭据追偿。”
人群静了一阵。有人低头嘀咕,有人交换眼色。那拄拐的老农慢慢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契书边角的红印,又抬头看了看陈默。
“你十年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他低声道,“反倒让人不敢不信。”
他掏出烟袋,在桌角磕了磕灰,把烟杆往怀里一塞,伸手拿笔:“我再签一份。”
第二人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五户人家,一一画押,契书叠成一小摞,压在砚台底下。
午时日头升正,祠堂前空地被晒得发白。长桌重摆,族老、里正、邻村见证人共七人列席监签。官牙亲自到场,验明印章无误,每份契书加盖骑缝私印与州府备案戳记。
陈默执笔,在首份新约上写下名字。笔锋平直,无顿无扬。他将第一份契约交到拄拐老农手中,说道:“您若还不放心,可住进庄院,每日看着我们记账、放粮、修渠,眼见为实。”
老人接过,没说话,只把契书折好,塞进贴身衣袋,拍了两下。
消息传得快。不过三日,李家屯已有十一户续签,赵坊也有六户派人探问细则。王集仍观望,但不再传单,只派了个识字的塾师来抄录条文。
十日后,秋收已毕。田埂边堆着新打的谷包,粮车一辆接一辆往仓房去。陈默带着陈承沿路巡查,管事捧着账册随行。
“三村合计出粮一万三千六百石。”管事报数,“扣除官税、仓储损耗、预留种粮,盈余池提存一千零二十石,折银八百九十六两,已按户核算清楚。”
陈默点头。次日清晨,村口张贴榜文,明细列得清清楚楚:某户几亩几分,产粮若干,分红几何,一笔不漏。
未签约的村子开始松动。有人远远望着粮车,嘴里不说,脚却往陈家庄院方向挪。傍晚时分,赵坊里正带着两个户首登门,说是想谈明年春耕的租约。
陈默未留饭,也没多劝。他只让管事拿出样本契书,指着其中一条:“你家若明年想种,租价照旧,分红照算。渠不通,水不来,我陈家认赔。”
里正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终于点头:“我们回去商量。”
黄昏,田埂边只剩最后一缕光。陈默立在那里,听管事汇报今日收成总数。风吹过稻茬地,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他转身走向马车,脚步未停。陈承骑马跟上,手里攥着刚记满的簿子。
马车启动,轮轴吱呀作响,碾过干燥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