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将熄未熄,铜钱在案上排成一列,七枚齐整。陈默指尖轻叩桌面三下,声音不重,却压住了窗外檐角铃响的余音。账本已合,印鉴落地,通汇钱号的首日流水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他起身,推开西窗,望见镇南那块新挂的匾额还亮着漆光,风里轻轻晃。
他没再多看,转身取过砚台下的纸笔,写下一行字:可动银三千两,限十日内尽用。落款无名,只按了半枚指印。
次日辰时,主宅议事厅内,庄头、管事围坐一圈。陈默坐在上首,声音不高:“钱庄立住了,下一步是地。”他摊开一张粗麻纸图,手指划过北面连片村落,“李家屯、赵坊、王集……共十村,田契能收则收,价随市走,不得强压。”
账房低头记下,笔尖顿了顿:“若有人不愿卖?”
“不卖便罢。”陈默道,“但凡签契,必须族老在场,官牙画押,银货两讫。每笔录副本,存档于祠堂侧室,三年内不得销毁。”
厅内一时静。有人抬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陈承站在门侧,听着父亲一条条吩咐,末了才开口:“我去跑前两村,带庄头先谈。”
陈默点头,递过一封封好的银单:“现银交付,不赊不欠。记住,不是买田,是接荒。去年水毁三成地,没人种,别让人说我们趁火打劫。”
陈承接过,未拆,只收入袖中。
三日后,李家屯村口古树下摆了张长桌。陈默亲自到场,身后两名管事抬着木箱。他打开箱子,取出二十份田契副本,一一摊开在桌上。里正被请来核验签字与印章,逐页比对,无一错漏。
“这是张家二亩坡地,成交价四两五钱;这是刘氏祖传水田一亩三分,七两整。”陈默指着契文,“卖方自愿,银已入袋,若有虚言,当场可驳。”
人群围着,有老农凑近细看,也有妇人拉着孩子远远站着。忽然一声喊:“你们开钱庄才几天?哪来这么多银子?莫不是拿百姓存款来圈地?”
陈默不动,只问:“谁说的?站出来。”
那人缩进人群,没人应。倒是边上一个白发老头拄着拐杖走出来,盯着契书看了许久,低声道:“我信字,不信人。你陈老爷十年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反倒让人不敢信。”
四周嗡嗡作响。有人附和:“是啊,十年不换衣裳,十年不见老,谁晓得图的是什么?”
陈默仍不动。他慢慢卷起契书,放进箱中,而后开口:“今日不签也无妨。但我讲三件事——第一,所有卖出良田,原耕者可租回耕种,租金比市价少两成;第二,每年秋后,按所出田产抽一成盈余返还各家;第三,三年内,我出资修渠,引水上岭,通到李家屯井口。”
话落,无人立刻回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叹气,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口箱子。
就在此时,村道尽头传来马蹄声。一人骑马而来,身着锦袍,下马行礼,正是陈承。他未带随从,只背着手走到桌前,向众人拱手:“我是陈家嗣主,也是州府刺史女婿。今日在此,以我名下两处良田作保——若三年不通水,若不返盈余,任由乡亲上门索偿,田归你们。”
全场静了下来。那拄拐的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伸手摸出烟袋锅,敲了敲桌角:“好。我先签。”
一份契书落笔画押,第二份、第三份陆续跟上。七村之中,三村当日初签,四村暂留观望,约定三日后再议。
归途路上,暮色渐沉。一名随从低声禀报:“有人在外村发传单,写着‘陈家占地,断我子孙活路’,印得粗糙,但已传到王集。”
陈默骑在马上,闻言只道:“记下发地,哪家收了,都记下来。”
回到主宅,他未进书房,径直去了东院偏厅。一份名单摆在案上,他扫了一眼,未批一字,只命人另起一册,封面无题,锁入柜中。
夜深,他立于院中,望着远处村落零星灯火。风从田间吹来,带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他抬起手,食指在石桌上轻叩三下,节奏如旧。
远处,一盏灯灭了。又一盏,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