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窗,吹得灯焰一斜。陈默指尖停在桌面,三下轻叩的余音散在屋里,像石子落井,不见回响。他收起铜钱布袋,起身推开窗,望见祠堂前香火已熄,只余灰烬堆在铁盆里。陈承那一拜之后,便回了东院,再没出来。
天还没亮透,村中已有动静。马蹄声由远及近,州府文书官亲自送来了批文,封皮上印着朱砂大印。陈承迎出大门,双手接过,未拆先拜,而后一路快步送到主宅。他在廊下站定,喘匀了气,才抬手敲门。
陈默开门时,手里还攥着那张昨夜写完又烧掉的纸条残角。他接过批文,就着晨光拆开,一行行看下去。准设“通汇钱号”分号,地点不限,资本自筹,受州府商曹备案监管——字不多,但每一条都压着分量。他看完不语,转身将文书摊在案上,用砚台压住一角。
“刺史府动作比预想快。”陈承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昨夜柳氏归宁,听说是她当面提了一句,说新家无产业傍身,恐难立门户。”
陈默点了点头,没问细节。他知道柳氏不是寻常女子,既肯开口,便是有意站队。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背后有分寸,也有试探。
“今日就动。”他说。
上午辰时,议事厅聚齐了账房、管事、庄头。陈默坐在上首,陈承立于侧旁。他把批文念了一遍,厅内顿时响起一片低语。有人喜形于色,有人低头盘算,也有人眉心微皱,似有顾虑。
“选三处铺面。”陈默道,“一处在镇南市口,临街面宽;一处靠码头,水路便利;最后一处,设在县学旁。”他顿了顿,“伙计从族中挑二十岁以下、识字、手脚利索的,先训三个月。”
账房先生当即取笔记录,边写边念章程要点:存银取息按月结算,汇票兑付限七日内到账,不得私借公款,违者逐出家族。众人听着,渐渐安静下来。这不是小打小闹,是真要立规矩。
当天下午,消息传开。镇上有几家老钱庄坐不住了。当晚,南街“裕丰号”的掌柜便邀集同行,在酒楼密议。他们不敢明着反对,便另想法子——先是放出话去,说陈家从未经手金融,根基太浅,怕是存了银子拿不回来;又买通商曹小吏,以“字号重名”为由,扣下“通汇钱号”的印鉴迟迟不发。
陈默得知时,正坐在祖坟外的石凳上。他没动怒,也没急召人来问。只是让赵铁柱的儿子——如今已是贴身杂役——去盯住那几个小吏的出入,又派两个老成管事混入市井茶肆,录下流言说话之人姓名。
第三日,柳氏再次归宁。这次她带了一匣点心,说是娘家母亲亲手做的。她没多留,坐了片刻便告辞。当晚,刺史府传出话来:商曹即日补办公文用印,不得延误。
次日清晨,印鉴送到。陈默接过,放在阳光下照了照,朱红清晰,无一丝模糊。他让人即刻送去铺面,挂匾动工。
开张那日,天刚放亮,三处铺面同时挂出“通汇钱号”黑底金字的匾额。柜台擦得发亮,伙计穿统一短褐,腰系麻绳,胸前挂木牌。第一笔生意是个卖柴的老汉,颤巍巍掏出几块碎银要存。账房当场记账,盖章发帖,又按例付了十文利息。老汉拿着钱愣在原地,反复确认是不是真的给了利钱。
人群骚动起来。
可就在午时前后,几个生面孔挤进镇南铺子,高声嚷着要提银。一人喊:“我存了五十两!现在就要全取!”另一人附和:“我也要提!听说陈家暗中挪用存款,投什么荒田去了!”
话音未落,门口差役已列队而入。领头的是州府巡街官,往柜台前一站,朗声道:“此乃刺史亲批特许钱号,受州府商曹直管。凡造谣滋事、扰乱市易者,按律拘押。”
人群顿时静了。那几个闹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悄悄退走。
傍晚,三处铺面关门结账。账本送至主宅,陈默一页页翻过,数字清清楚楚。首日总存银一千二百两,兑付汇票三笔,无一笔超期。他合上账册,放在案头,与那枚刺史批文并排。
窗外,新挂的匾额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漆面在夕阳下泛着光。
陈承走进来,递上一份名单,是今日参与闹事的几人籍贯与靠山。陈默扫了一眼,没留,直接投入灯焰。火苗跳了一下,纸边卷曲变黑,化作灰屑。
“让他们查。”他说,“查到谁,就记下。不必动手,只需记住。”
陈承点头,退出书房。
屋内只剩陈默一人。他坐回案前,七枚铜钱从布袋倒出,排成一列。指尖轻叩桌面三下,节奏如旧。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那块新立的招牌上。
风吹檐角铃响,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