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承正坐在西厢房的案前核对账目。炭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他一笔一画写得极慢,仿佛每个数字都要过心三遍。窗外有鸟叫,院里仆役扫地的声音也传了进来,但他没抬头,也没停笔。昨日送出的策文还在刺史手里,成与不成,今日必有回音。
日头升到檐口时,前门传来马蹄声。不等通报,一名家仆已小跑进院,脚步急促却不进门,只在门口喘着气说:“州府来人,请二爷即刻入城。”
陈承放下炭笔,将账本合上,起身整了衣袍。他换下粗布短衣,穿上那件靛蓝的见客长衫,束发戴冠,动作不快也不慢。出门前看了眼墙上那幅地形图,北岭三村的位置仍被朱笔圈着,像一块未愈的旧伤。
州府正堂内,刺史端坐主位,案上摊着那份策文。他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眉头微锁,似在权衡什么。陈承进门后行礼,未等落座,便听刺史开口:“你说良稻可减赈粮之耗?”
“是。”陈承答得干脆,“去年试点十亩,收成八分有余。若全郡推广,三年内可省官仓米粮三成以上。”
刺史抬眼看他,目光带着审视。“农事琐碎,你也敢拿来作策论?经义、律法、兵制,哪一样不比种地重要?”
“民无粮则乱,乱则郡不安。”陈承站得笔直,“经义教人守礼,但饿肚子的人听不进道理。陈某所献虽粗浅,却能让人活命。”
堂上一时静了片刻。刺史低头再看策文,翻至数据页,指尖点着一行字:“石灰拌灰撒田埂,真能杀虫卵?”
“已有三村佐证,蝻害减六成。”陈承从袖中取出一张附图,双手呈上,“此为防蝗布防图,含施灰路线、巡田班次、灾情上报流程,皆可实地查验。”
刺史接过图,细看了一会儿,神色渐缓。他又问:“若推广不利,百姓失收,谁来担责?”
陈承不退不让:“陈某愿立军令状,以三年为期。若无成效,甘受惩处。”
这话出口,厅外传来低语。一名幕僚探身进来,压声道:“大人,赘婿之后,门第卑微,许以亲事恐遭非议……”
刺史没回头,只将策文重新折好,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他盯着陈承看了许久,忽然道:“你父亲当年是赘婿,你可知世人怎么看你们陈家?”
“知道。”陈承点头,“所以更不敢靠门第,只能靠做事。”
刺史缓缓起身,走到栏前,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风吹叶动,光影落在他脸上晃了晃。半晌,他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有才如此,何论出身?我女虽庶出,亦不失礼法。这门亲事,我准了。”
话音落下,厅内无人出声。片刻后,文书官上前记录,拟帖备档。陈承跪地叩首,谢恩而出。
归途上,随从脸色发亮,几次欲言又止。陈承只道:“今日之事,成于慎,败于骄。回家后不得喧哗。”
进了村口,已有风声传出。老仆击鼓三通,孩童奔走相告,年轻子弟围在祠堂前议论纷纷,有人已提笔起草贺词,还有人说要重修门楼、换新匾额。陈承未及换衣,径直入祠,亲自点燃三炷香,三拜而起,只留下一句:“功未成,不可先受贺。”
夜深,主宅书房灯还亮着。陈默坐在案前,七枚铜钱排成一列,指尖轻叩桌面三下。陈承推门进来,见父亲未睡,躬身行礼。
“消息都传开了。”陈默开口,声音平静,“村里已经有人想纳妾了。”
陈承垂手站立,并未接话。
“若明日刺史收回成命,你当如何?”陈默问。
陈承沉默片刻,道:“那就继续做事。”
陈默点头,没再多说。他将铜钱逐一收回布袋,放回腰间。屋外风起,吹得窗纸轻响。他望着祖坟方向,目光沉静如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