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村口那块新立的石碑,上面“桃花村生态示范区”几个大字被照得发亮。陈默从公告栏前转身,笔还夹在指间,风一吹,纸页哗啦作响。他没再看排班表,也没去翻昨晚写到一半的日志,抬脚就往广场走。
街面扫得干净,连排水沟盖板都擦出了水泥本色。几只土狗懒洋洋趴在屋檐下,肚皮贴着地,尾巴偶尔甩两下赶苍蝇。东头王婶家灶台冒烟,蒸笼掀开一条缝,白气直往上蹿,底下压着一张红纸——是上季度分红通知单,数字比去年多了三倍不止。隔壁电视声飘出来:“……我国乡村发展模式引发国际关注,其中以江南省桃花村为代表的小型生态闭环系统,成为多国农业代表团考察首选。”
两个穿背带裤的小孩蹲在智能灌溉渠边,拿小棍拨水玩。水流清亮,底下铺着青石板,几尾田鱼慢悠悠游过。他们脚边放着书包,拉链都没拉严,露出半截科学课本,封面画着头卡通猛犸象。远处光伏篱笆泛着微光,像一道低矮的银墙,把村子轻轻围住。
陈默走过文化长廊时脚步慢了。墙上贴满了卡片,都是村民手写的“我家五年愿望”。
“想送娃读大学。”
“盼着孙子回来创业。”
“希望村里再办个养老食堂。”
他一张张看过去,没说话,只是在一张写着“我想养蜂”的卡片前停了停,顺手把歪了的图钉按实。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学生,抱着张画纸跑得飞快。
“陈叔!给你看!”她一把将纸举到他眼前。
画上是未来的村子:天上飞着翼龙模样的无人机,田里一头机械牛和一头毛茸茸的小猛犸并排犁地,学校屋顶种满会发光的植物,连祠堂瓦片都变成了太阳能板。角落还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长大我要当生态工程师。”
陈默盯着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画得好。”他说,“咱一起让它变成真。”
小姑娘咧嘴一笑,蹦跳着跑了。旁边几个晾衣服的大嫂凑过来笑:“这不比动画片强?现在娃做梦都带着科技味儿。”
陈默没接话,只是把那张画轻轻夹进自己外套内袋,拍了拍。
日头渐高,他顺着坡路往村头观景台走。身后陆续有人跟上来——卖豆腐的老刘提着篮子顺路,李家两口子遛完弯也拐个弯,几个放学早的孩子追着球滚上坡。没人喊,也没人组织,就这么陆陆续续站了一片。
底下整个村子摊开在晨光里。第七区扩建工地暂时停工,可新翻的土垄上,绿苗已经破芽,齐刷刷一片嫩黄。生态池塘倒映着蓝天,几只鸭子划水而过,荡开一圈圈纹路。养殖场方向看不见具体动静,但空气里飘来一股熟悉的草料香,混着点发酵后的泥土味,踏实得很。
“这不是终点。”陈默望着远处,声音不高,刚好够身边人听见,“是起点。”
老刘抽了口旱烟,点点头:“咱村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呢。”
风吹起来,旗杆上的村旗呼啦展开,边上挂着的荣誉锦旗也跟着晃。陈默眯眼看了看天,又低头扫了眼脚边——那双军绿色胶鞋早磨秃了头,裤脚沾着泥点,洗得发白的迷彩裤在风里轻轻摆动。
他没动,也没再说话。身后人群渐渐散开,有人下坡回家做饭,有孩子追球跑远,还有人在低声议论养老食堂该建在哪块空地。可仍有一半人站着,不走也不闹,就陪着一块望。
远处山梁上,一群始祖鸟幼崽扑腾着短翅掠过树梢,影子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