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养殖场主楼会议室的灯刚亮。陈默把一叠纸甩在桌上，纸页哗啦一声散开，最上面那张印着“岗位需求与人员流动统计表”，红笔圈出三行字：实习生调岗申请×3，实操培训缺位，技术交接断层。
林小满抱着笔记本进来，头发扎得利落，眼镜滑到鼻尖：“又出事了？”
“人要走。”陈默坐到长桌尽头，手指敲了敲太阳穴，“上周来的三个农大实习生，今天早上交了调岗申请，理由是‘缺乏实操指导’。”
赵铁柱端着搪瓷缸子跟进门，听见这话手抖了一下，热茶泼在指头上。他没吭声，低头吹了口气，把杯子放在自己面前。
“不是说好你带新人？”陈默看着他。
赵铁柱喉结动了动：“我……我这几天盯猛犸幼崽换牙，顾不上。”
“顾不上就得想办法。”陈默抽出一支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叉，“现在不是谁顾得上谁顾不上的问题。示范区扩建到第七区，沼气站、育雏室、投喂区全在跑新流程，再没人顶上来，活儿就堆死了。”
林小满翻了下手里的数据：“这周还有六个研修生要来报到，全是理论型的，论文写得比谁都溜，可连始祖鸟和普通鸡怎么分都搞不清。”
“那就教。”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写下两个词：外引、内培。“你们俩，一个管理论对接，一个管实操带教。从今天起，搞双轨制——外来人才归林小满安排学习计划，本土员工由赵铁柱牵头做轮训。每月排一次课表，谁上课、讲什么、考不考试，全都列清楚。”
赵铁柱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我能讲课？”
“你不讲谁讲？”陈默盯着他，“谁不知道你听鸡叫就知道饲料配比偏没偏？这本事比课本还准。我不需要人人都成科学家，但我得让每个人都能把手里的活传下去。”
林小满摘下眼镜擦了擦：“可以搞个日志本，每组每天记操作要点，配上照片和数据，月底汇总成案例集。以后新人来了先看三个月记录，比光听讲强。”
“行。”陈默点头，“就叫《日常实操数据日志》。名字土点没关系，能用就行。今天就把第一版模板做出来，下午发各班组。”
会议结束，三人分头行动。陈默没回办公室，直接往东边实训基地走。太阳已经晒到水泥地面上，反着白光。远处传来机器调试的嗡鸣，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头猛犸象幼崽指指点点。
走近才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按哺乳动物营养模型算，这个阶段每日需摄入蛋白至少八百克，现在喂的草料加豆粉才五百出头，明显不足。”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研究生，手里拿着平板调数据。
旁边一个老技术员立马呛回去：“你懂个啥！它鼻子一抽就是不想吃，吃得再多也浪费！昨天喂多了拉稀，你还想再来一遍？”
两人眼看要吵起来，陈默没出声，转头对跟上来的赵铁柱说：“你去露一手。”
赵铁柱搓了搓手，走过去蹲下，离幼崽鼻子不到半米。那家伙喷了口气，鼻孔一张一缩。赵铁柱静静听着，几秒后伸手摸了摸它的前腿内侧，回头说：“饿了，但胃里还有食。再等半小时喂，量减一成。”
老技术员立刻接话：“对嘛！咱们都是看动作、听声、摸体温来定喂多少，哪有照书本喂的？”
研究生皱眉：“可没有量化标准，怎么保证科学性？”
林小满这时走上前，打开投影仪支架：“我们正在建数据日志系统。从今天起，每次喂食时间、种类、用量、动物反应、排泄情况全部录入。你们提的营养模型也可以放进去对比。实践经验和理论测算，不是非得打架，可以一起跑数据。”
她顿了顿：“下周开始，每周五下午开联合复盘会，谁有发现都可以说。不许人身攻击，只认证据。”
场面安静了几秒，研究生终于点头：“行，我参加。”
中午前，协议签完了。第二批校企合作名单落地，农大三个专业方向共六名研修生将在十日内陆续入驻。对方代表递过文件时笑着说：“林同学真是我们的桥梁啊，上次她那篇关于地脉能量的论文，导师组讨论了整整两节课。”
陈默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合上：“她人在这儿，不是去当研究员的。要合作可以，但不能抽人脱离一线。”
“理解理解。”对方笑得有点尴尬，“不过我们希望她能专门对接科研项目……”
“不行。”陈默打断，“她现在是技术协调人，不是专属联络官。我们可以搞‘流动工作站’——你们的人分批来，每人驻场两周，吃住都在示范区，干完走人。林小满负责统筹，但她得继续参与现场管理。”
对方犹豫片刻，最终签字。
下午四点，办公楼前空地临时搭了块红布背景板，写着“专业技术成长基金启动仪式”。十几个骨干围站在下面，有的穿着工装还没来得及换，有的抱着资料夹。
陈默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叠信封。
“第一批培训津贴今天发放。”他说，“钱不多，每月三百到八百，看带几个人、教什么内容。重点不是钱，是承认一件事——有些本事，书上学不到，得靠手把手教。”
他念到第一个名字：“赵铁柱，首席实操导师，带教组别：喂养与行为观察，津贴八百。”
赵铁柱愣了一下，慢慢走上前。接过信封时手有点抖。陈默顺势把一本红色聘书塞进他另一只手里：“别觉得这称号重，是你自己挣来的。”
底下有人笑：“铁柱哥，以后我们叫您师傅了啊？”
赵铁柱脸涨红，低头看了看聘书，又看看信封，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林小满接着发言：“在线课程包也上线了。所有人凭工号登录平板就能学，内容包括基因基础、生态管理、设备运维，每周更新两节。学完有测试，通过的额外加分项计入年终评优。”
人群里响起一片“哟”“这下真得学了”的声音。
仪式结束，人渐渐散去。陈默没走，站在公告栏前翻看明天的培训排班表。林小满背着包路过，停下来说：“第一堂课我来讲，讲数据日志怎么填。”
“行。”他头也不抬，“别整太复杂，他们文化程度不一样。”
“知道。”她笑了笑，“我就说，记好了不挨骂，记错了要返工。”
他扯了下嘴角：“挺接地气。”
天边泛起橙红，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点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办公楼的灯一盏盏亮起，值班室窗口透出暖光。赵铁柱回到宿舍，把聘书翻开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放进抽屉底层，盖上几件旧衣服，关灯躺下。
陈默仍站在公告栏前，笔夹在指间，圈出一个名字，又划掉，重新写下另一个。风吹动纸页一角，他伸手按住，目光停在“周三下午三点，实训基地，主题：猛犸幼崽进食频率与鼻息节奏关联性观测”。
他写下“主讲：赵铁柱”，画了个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