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关掉电脑,屋里一下暗了。他没动,坐在椅子上搓了下手心,虎口那块茧子还是热的。刚才打了一晚上字,手指头都有点发僵。窗外虫叫得正欢,风从院子刮进来,带着点草木味儿,比空调吹着舒服。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相册还开着——是前两天拍的,母亲坐在屋檐下织毛衣,袖口差一小段没缝完。照片里她低着头,光线斜着照过来,脸上的皱纹都柔和了些。他记得她当时说了句:“老东西里有根,断了就接不上了。”
这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绕到白天路过村口时听见的那声哼唱。王阿婆在晒谷场边抖被子,嘴里叨叨着什么“清明插柳,端午挂艾”,调子歪得不行,但听着耳熟。小时候每到节气,村里老人就会念这些老话,一句接一句,像顺口溜,可现在谁还记?
他重新打开电脑,屏幕光又照在脸上。新建文件夹,打了几个字:“桃花村口述史数字化工程”。光标闪着,他盯着看了两秒,敲下第一行计划:召集五位七十岁以上村民,录制方言讲述的传统节庆流程。
第二天傍晚,他先去了李家湾。老李头蹲在门口啃玉米棒子,看见他来,咧嘴一笑:“哟,大老板亲自登门?”
“别扯。”陈默把手机掏出来放桌上,“就想请您讲讲过去咋过中秋,我录个音。”
“这有啥好录的?”老李头摆手,“又是拜月又是杀鸡,现在谁还搞这套?超市买盒月饼就完事了。”
“您讲的这些,以后能放进村史馆的语音墙。”陈默不动声色,“谁想听,点一下就能听见您的声音。”
老李头一愣,嘴里嚼的动作停了半拍。“还能这样?”
“能。”陈默点头,“不费劲,就当聊个天。”
老头乐了,把玉米棒子往边上一扔,清清嗓子就开始讲。说什么八月十五要供三个碗,一碗新米,一碗瓜果,一碗自家酿的米酒;小孩得拿柚子皮雕灯笼,满村跑……陈默没打断,手机静静录着,等他说完才收起来。
第三天他又跑了两家,一家是赵奶奶,讲的是婚嫁规矩,什么“哭嫁三天不能停”“红伞遮头不沾土”;另一家是吴伯,说山神祭典怎么摆供、怎么烧纸马。三家加起来录了快两个小时,音频文件一个个存进移动硬盘,按人名和主题分类:节气农谚、婚丧礼仪、山神祭典。
回养殖场的路上碰见两个年轻技工下班,他叫住他们:“下周开始,你们每人每周抽半天,帮着把录音转成文字,录入电脑。”
“啊?这活我们也干?”其中一个问。
“干。”陈默说,“算加班,给补贴。这事比修水管重要。”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吭声。
第四天网络出问题了。他试着往平台上传一段音频,传到一半卡住,重试三次都失败。信号时断时续,录音里还混着电流杂音。他干脆放弃上传,直接把所有原始文件拷进备用硬盘,贴上标签:2025年4月6日,吴伯口述,山神祭典流程,完整无删减。
然后他找技术组借了两台旧平板,刷干净系统,装了个自己写的简易播放程序。点开就能选人、选话题、听录音,不需要联网。一台送去村委会,摆在公告栏旁边;另一台放在村小学图书角,插上充电器,贴了张纸条:“点这里,听老人讲故事。”
那天晚上他回家比平时早。母亲正在吃饭,见他进门,赶紧盛饭:“今天怎么这么早?”
“事办完了。”他坐下,扒了一口饭。
吃完后他拿出那台留在家里的平板,点开赵奶奶讲“哭嫁”的那段。屋里安静下来,老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浓重乡音,一句一句说着从前的规矩。
母亲听着听着,筷子慢了下来。过了会儿轻声说:“你爸小时候也听过这个。那时候全村办喜事,都请她去主持仪式。”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音量调高了一格。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他在工作本上写下一串待办事项:下周初召开内部会,议题两项——文化档案移交村委,增设青年志愿者组。写完合上本子,塞进抽屉。
外面天刚亮,阳光照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泛着青灰的光。他穿上胶鞋,钥匙串叮当响了一声,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