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声还在响,一个字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陈默没停手,光标一路往下推,《国际生态试验田首批实施方案(草案)》已经写了三页半。窗外的阳光比刚才偏了些,照在桌角那叠打印纸边上,泛出点焦黄。
他敲完最后一句,手指悬在回车键上顿了两秒,才按下去。屏幕上的文档自动保存,标题下面多了一行小字:2025年4月3日 15:17。
他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迷彩裤膝盖那儿蹭着桌沿,有点磨腿。右手习惯性摸到虎口,搓了两下老茧,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打扮——军绿色胶鞋沾着早上的草屑,钥匙串挂在腰带上,铜的,沉甸甸的。
电脑右下角弹出提醒:未读邮件 ×7。他没点开,而是调出文件管理器,翻到“科研数据归档”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分了三类:始祖鸟幼崽饲养能耗模型、猛犸象幼崽粪便沼气产出比、光伏-养殖复合系统温控反馈曲线。
这些都是半年来带着人一趟趟测出来的。白天蹲在育雏室看温度波动,半夜爬起来抄沼气站仪表盘,连下雨天都往坡地跑,就为了抓一组真实环境下的数据。现在终于能用上了。
他先把“始祖鸟幼崽饲养能耗模型”打开,拉出核心参数。恒温槽设定区间、保温层材料配比、通风频率与电力消耗的关系曲线……一条条列出来,删掉那些只在特定条件下成立的数据点,留下五组最稳定的。
接着是“猛犸象幼崽粪便沼气产出比”。这玩意儿当初差点把沼气池撑爆,第一回发酵时甲烷浓度飙到七十三,吓得值班员直接拉闸。后来反复调整菌种比例和搅拌节奏,才把峰值压下来,稳在六十八以上。这份数据他也筛了一遍,剔除异常值,标出最佳投料周期。
第三份“光伏-养殖复合系统温控反馈曲线”稍微复杂些,但他只取了其中一段——光照强度与鸡舍内温差的对应关系。这部分已经验证过三次,误差不超过零点五度,拿来当模板正合适。
三项数据整理完,他新建两个文件夹,分别命名为:“低耗能恒温育雏系统操作指南”和“有机废弃物高产气发酵工艺说明”。
前者主打一个“省电”。他在前言里写:适用于无稳定电网覆盖地区,采用本地建材即可搭建保温结构,配合定时通风装置,可使家禽育雏阶段能耗降低不低于百分之四十。
后者强调“实用”。开头就讲清楚:无需专业设备,普通农村沼气池经简单改造即可接入,原料为畜禽粪便与秸秆混合物,产气效率提升依据实测数据,不吹牛。
最后统一加了一句备注:上述技术模块可在非返祖生物体系中适配使用,具体参数需根据当地气候与资源条件微调。
做完这些,他点了打印。打印机嗡嗡响起来,一页页纸吐出来,边角还带着热乎气。
他拎起两本装订好的手册,起身往外走。外面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养殖场主道上影子拉得老长。路过育雏室时他拐了进去。
玻璃墙擦得透亮,新一批始祖鸟幼崽缩在槽里,羽毛还没全张开,一个个像毛团子。墙上挂着的电子屏显示当前温度:36.8℃,湿度:54%。他盯着看了会儿,又低头翻手册里的记录表,对照今天的实际用电量。
算下来,比传统加热方式省了四十二度电。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一笔。
转身去了沼气站。工作人员正在换气罐,看见他进来赶紧停下动作。他摆摆手,自己走到检测口,拧开阀门取样。仪器滴了一声,屏幕上跳出数字:甲烷浓度68.3%,硫化氢低于安全阈值。
“跟上周差不多。”他说,“继续保持。”
回到办公室,他让技术组把两份手册扫描上传到示范区公开平台,附上简短介绍,并开放留言咨询通道。不到半小时,后台跳出三条消息:
【南岭生态农场】问能不能拿去试?
【临川县农技推广中心】要了全套参数表格。
【大河村合作社】直接打电话过来,说想下周派人来现场学。
他一条条看过,回复了几个关键问题,然后关掉网页。
晚上六点十七分,他坐在桌前,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生态技术推广台账”。下面列出两项入库成果,每项后面留了空格,准备填应用单位、反馈时间、节能数据、减排折算量。
他又在日程表里加了条待办事项:三天后召开内部会议,议题是“技术输出标准化流程建设”。这事不能再拖,以后成果多了,总不能每次都从头解释一遍怎么用。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试验区的路灯陆续亮起。工人们收工了,脚步声远去,只剩风掠过树梢的声音。他合上笔记本,U盘拔出来塞进衣兜。
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腰有点僵。走到窗边望出去,试验田那边还在施工,几根测量杆立着,反着月光。他知道明天还得去盯一圈,地基勘测不能马虎。
搓了下虎口,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胶鞋,套上。钥匙串叮当响了一声。推开办公室门,走廊灯自动亮起,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没回头,沿着水泥路往村口走。路上碰到两个巡逻的技术员,点头打了个招呼。走到自家院门口,抬头看了眼屋檐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应该是母亲刚换的灯泡。
推门进去,屋里飘着药味和米饭香。母亲在厨房盛饭,听见动静探出头:“回来了?饿了吧?”
“嗯。”他脱下胶鞋,放在门边,“饭好就吃,别等我。”
“你这孩子,话还是这么少。”她笑了笑,端着碗出来。
他接过饭,坐下,扒了一口。米是今年新收的,软硬刚好。
吃完饭他没歇着,又拿出本子,把今天做的事捋了一遍。写完最后一行字,抬头看钟:八点四十三。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查的管线走向图,还有后天要审的堆肥车间扩建方案。
睁开眼时,目光落在墙上挂的那件枣红色毛衣上。母亲织的,袖口还差一点没缝完。
他没再动,就这么坐着。屋外虫鸣一片,风从院子刮过,树叶沙沙响。
过了好久,他才起身,把本子收进抽屉,顺手摸了下里面的军功章盒子。
然后熄灯,回屋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