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已经铺满了东侧坡地,陈默的脚步踩在松软的土面上,鞋底沾了点晨露和草屑。他刚走到光伏板支架旁,手机就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没急着掏出来看,他先蹲下身检查了一眼埋地管线的标记桩——水泥墩子立得正,红漆写的编号也清晰,没问题。
直起身的时候才把手机拿出来,是镇里转发的一封外事通知:联合国粮农组织驻华代表处来函,对示范区生态农业模式表示关注,希望安排一次远程交流。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遍,没笑也没皱眉,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锁屏后塞回口袋。转身就往办公室走,步子不快,但一步没停。
进屋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而是从柜子里抽出三份文件——昨天刚定稿的《本地环境评估表》《村级操作培训模拟流程图》《生态宣传规范手册》。这三样东西是他上完会后亲手敲进系统里的,现在正好用上。
他坐到桌前,打开文档编辑器,把这三项内容整合成一个新文件夹,标题打了四个字:“合作白皮书·初版”。光标停了几秒,又在下面加了一句说明:本模式可输出,但须因地制宜适配,严禁照搬。
十分钟后视频会议接通,屏幕里出现的是丹麦、哥斯达黎加、新西兰三国农业部门的代表,背景清一色是办公室或会议室,西装领带,正襟危坐。陈默这边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迷彩裤,军绿色胶鞋摆在门边,人坐在旧木椅上,背后是墙上挂着的养殖场平面图。
“我们村三年前还在为鸡瘟发愁。”他开口第一句就这么说,声音平得像念巡查记录,“现在能跟你们坐在一起聊合作,靠的不是高科技,是踩过坑之后知道哪儿该绕着走。”
他说完就把《白皮书》共享过去,重点划出三条原则:
一、所有项目落地前必须完成当地水文、土壤、气候三要素评估;
二、技术员没通过模拟考核不准上岗;
三、宣传材料不能写“奇迹”“颠覆”这种词,老百姓不信虚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接着有人笑了,再然后是鼓掌。丹麦代表用中文说了句“实在”,哥斯达黎加那位直接问能不能尽快安排实地考察。
会议结束时不到四十分钟,陈默关掉摄像头,顺手把笔记本合上。窗外工人已经开始清理村口老槐树周围的杂草,有人扛着梯子过来,准备挂横幅。他知道这是要接待外宾了,没拦,也没多问,只对着对讲机说了句:“把育雏室消毒记录准备好,监控硬盘备份一份新数据。”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七分,五辆黑色商务车顺着村道开进了桃花村。车门打开,下来的是各国驻华使节代表和国际环保组织观察员,穿西装的、披围巾的、戴帽子的都有,站成一排往村里望。
陈默已经在村口等着了,还是那身衣服,只不过今天腰间别了钥匙串,手里多了个夹板。他没先握手,也没寒暄,直接带着人往里走。
第一站是育雏室。玻璃窗擦得透亮,始祖鸟幼崽缩在恒温槽里打盹,羽毛微微起伏。有位女代表凑近看了半天,回头问他:“这真是鸡变的?”
“喂了点特别饲料。”他答得干脆,没展开,“但它现在需要的是干净垫料、定时喂食、温度稳定——跟养普通鸡没啥两样。”
第二站是生态循环系统区。沼气池连着堆肥车间,管道整齐排列,数据屏实时跳动甲烷浓度和发酵进度。一位代表指着图表问:“这些数据每天都人工记录?”
“自动采集,全村联网。”他说着,掏出手机点开APP,“你们也可以下载查看,密码明天统一发邮箱。”
最后一站是智能监控平台。小屋里摆着六块屏幕,显示着各个区域的实时画面和预警信息。有个年轻技术员正在调试设备,抬头看见一群人进来,立刻站起身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陈默摆摆手让他坐下:“继续调你的红外感应,别管我们。”
参观完回到村口,太阳已经升到头顶。老槐树底下摆了张长桌,铺着素色布,上面放着几份文件和印章盒。陈默站到一侧,把夹板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远古生物保护与生态农业联合发展备忘录》。
他拿起笔,在中方签署栏写下名字,按下手印。接着是外方代表依次签字盖章,动作庄重,没人说话。无人机在头顶盘旋一圈,咔嚓声不断,全程航拍。
签完字,他没急着宣布什么“历史性时刻”,而是走到人群中间,拿起话筒。
“三年前我接手这个养殖场的时候,账上欠两万八,我妈躺在医院等手术费。”他语气没变,就像在开例会,“那时候没人信我能活下来,更别说今天能跟这么多国家坐一块儿签协议。”
底下有人低头看鞋尖,有人轻轻点头。
“但我们做到了。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我们愿意把踩过的坑告诉别人,也让别人少摔一跤。”他顿了顿,“这块地不大,可每一块土都能长东西。只要根扎得稳,风再大也不怕倒。”
话音落下,掌声响起来。有人举起相机,有人悄悄抹眼角。他没再多说,把话筒递给旁边工作人员,自己退到一旁。
下午两点四十分,他带着几位代表走向村后一片空地。这里原本是荒坡,最近刚完成土地平整,插着几根测量杆,地上铺着一张大幅图纸。
“这是‘国际生态试验田’规划区。”他用脚尖点了点地面,“第一批项目有两个:一个是跨国物种适应性培育试点,另一个是低碳农业技术共享平台。地已经腾出来了,施工队下周进场。”
有人弯腰细看图纸上的标注,有人拿出尺子量比例。陈默站在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远处天空。
一群始祖鸟正从山脊线掠过,翅膀展开,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它们飞得很稳,排成斜线,像是认准了一个方向就不打算回头。
一位新西兰代表忽然抬头问他:“你们这儿的鸟……真能一直这么飞下去?”
陈默看着那群影子,说:“只要下面有人管好地,上面的路就不会断。”
说完他转身朝办公室走,脚步依旧不紧不慢。路过公告栏时停下,看见自己早上贴的《白皮书》打印件已经被塑封装框,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多了行手写字:“国际合作,从实出发。”
他没多看,推门进屋,把夹板放在桌上。电脑还开着,页面停留在项目进度表上。他在“签约完成”那一栏打了钩,接着新建一条任务:
- 启动试验田地基勘测(今日内下达指令)
对讲机响了一声,是工地报进度。他按下通话键:“按图施工,别抢工,安全第一。”
放下对讲机,他走到窗边,望着试验田的方向。几个工人已经开始拉警戒线,测量仪支了起来,阳光照在金属支架上,反着白光。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会少。外方要资料、团队要分工、施工要监督,还有无数细节等着填进去。但他不怕忙,就怕空转。
只要人在地在,问题一个个来,也能一个个解决。
他拉开抽屉,把今天的会议纪要放进去,顺手摸了下虎口的老茧。然后合上抽屉,坐回椅子上,打开新文档,敲下第一行字:
《国际生态试验田首批实施方案(草案)》
键盘声在屋里响起来,一下接一下,稳定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