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了一层青灰,育雏室门口的水泥地还泛着夜露的湿气。陈默准时出现在门口,裤脚沾着几根草屑,军绿色胶鞋踩在地上没发出太大动静。他没急着说话,先走到保温箱前,低头看了眼三号槽的温度读数——36.7℃,偏高了零点二度。他顺手拧了通风口一圈,金属旋钮发出“咔”一声轻响。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转过身,看见几个骨干陆陆续续从不同方向走来。有人拎着水杯,有人揉着眼睛,站定后都看着他,等下文。
陈默把日志本从腋下抽出,翻开到那页写着字的纸,举起来给大伙看:“昨晚我写了句话——所有的光,都该照进地里。”他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围在前面的人听见,“现在这光照得越来越广,但我们得守住这块地。”
底下没人接话,但有几个交换了眼神。
“我知道你们最近听到不少风声。”他合上本子,插回口袋,“外面说我们搞出了名堂,模式能复制,技术能输出,连镇里都在问要不要开培训班。可咱们自己清楚,路才走了半截。”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人:“眼下有三件事顶着脑门压过来。第一,隔壁三个村照搬我们的生态循环系统,没评估水源承载力,上周开始抢水,下游灌溉渠已经断流两天。第二,新上的智能温控设备装了两个月,一半还在试运行,操作手册都没配齐,技术员靠猜着调参数。第三,市场上‘远古鸡’‘猛犸奶’这些名头被人乱用,价格一天三变,真货反倒卖不动。”
他说得平实,像在报每日巡查记录,可每一条都戳在点上。
“这些问题不是敌人派来的。”他靠着墙,右手指无意识蹭了蹭虎口的老茧,“是我们自己跑太快,脚底打滑。复制可以快,但不能空;发展可以大,但不能虚。”
人群里有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问:“那我们现在是收一收?还是继续推?”
“都不。”陈默摇头,“我们既不刹车,也不猛踩油门。我们要学会边走边修车。”
这话让不少人愣了一下。
“创新不是追新。”他语气稳了下来,“你换套系统、上个新设备,不叫创新。真正的问题是你能不能解决漏水、能不能让农民看得懂说明书、能不能让买菜的大妈相信你这鸡蛋确实不一样。这才叫创新。”
他又环视一圈:“我不需要你们保证结果,只要你们敢正眼看问题,愿意一起想办法——这就叫勇敢。”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日志本背面撕下一张纸,快速写下三条原则:
一、所有对外输出方案必须附本地环境评估表;
二、新技术落地前必须完成村级操作培训模拟;
三、市场宣传严禁使用“基因改造”“史前怪物”等误导性词汇。
他把纸交给最靠近的负责人:“贴公告栏去,今天就开始执行。”
短会结束得比来得还快。人散了之后,陈默没走远,站在原地又看了一遍保温箱里的始祖鸟幼崽。小家伙今天活跃了些,缩在角落啃食槽边沿,羽毛蓬松,鼻尖微微发红。他伸手轻轻碰了下箱体,确认恒温正常,才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太阳已经爬上东边山脊,养殖场的广播开始播放早间提示音。路过监控房时,老吴探出头喊了一声:“陈哥,共享文档弹消息了!”
“知道了。”他应了一句,脚步没停。
进了办公室,门一关,电脑屏幕亮起。他登录系统,点进“技术推广规范”条目,在原有内容下新增一条强制规则:
“所有对外输出方案,必须附带本地环境评估表与适配建议书。”
光标停了几秒,他又补了一行留言:
“复制可以快,但不能空。我们走过的坑,别人不必再踩一遍——这是责任,也是尊严。”
点击“全员通知”,系统提示发送成功。
他往后靠进椅背,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把昨天那份《生态农业扩产计划》抽了出来。翻到中间一页,他在页脚空白处用红笔圈了个圈,写上:“先做一套,再带一批”。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系统自动推送的今日任务清单:
- 巡查B区堆肥发酵池氧气含量
- 审核明日游客动线调整方案
- 回复能源组关于光伏板倾斜角的请示
他一条条划掉已完成项,最后留着“召开骨干晨会总结”这一条,打了勾。
窗外,阳光彻底铺满了整个示范区。鸡舍顶上的太阳能板反着光,远处亲子互动区的围栏正在加高,几个工人蹲在地上比划图纸。村道上有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利落。走到窗边时停了停,目光落在育雏室屋顶那个老旧的铜铃上——那是建场第一天挂上去的,风吹久了,颜色发暗,但还能响。
他知道接下来不会轻松。周边村落的竞争不会停,技术迭代的压力只会更大,市场还会继续混乱一阵子。但他更知道,只要地没丢,根还在,这些问题就都不是坎,而是台阶。
他拿起外套披上,没扣扣子,走出门时顺手关掉了灯。走廊尽头传来值班员交接的声音,夹杂着对讲机里的电流杂音。
他沿着主路往东侧坡地走,脚步不快,也不慢。阳光照在肩上,有点热,迷彩裤的布料吸汗,贴在腿上。走到一半,他停下,回头看了眼育雏室的方向。
保温灯已经熄了,只有几扇玻璃窗反射着天光,像撒了一地碎银。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