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十二分,育雏室的保温灯还亮着,一排排毛茸茸的小脑袋在暖光下挤成团,有的打着盹,有的歪头啄食槽里的营养糊。陈默合上日志本,指尖在封面上停了半秒,没走。他转身走到角落那张小木凳前坐下,背靠着墙,腿伸直,右手习惯性地摩挲起虎口的老茧。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县局转发的第三十七条国际咨询消息,标题写着“中东某国生态重建项目技术对接请求”。他没点开,也没关。办公室那边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过来,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黄线。墙上挂着的世界地图被走廊的风掀了掀边角,赞比亚那面小旗还在,底下贴着他手写的备注纸条,字迹已经有点发皱。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视频会议、聘书截图、共享文档更新、老吴带来的回信……外面的人把他当成什么?专家?领袖?样板村代言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早上五点站地头抠草根的时候,脚底踩的还是三年前那双军绿色胶鞋,裤腿上沾的泥,和刚接手养殖场那会儿一个味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拿过枪,抬过母亲上手术台,也喂过始祖鸟幼崽吃拌了军粮糊的虫粉。它不金贵,但它干的活,哪一件都不是为了挂墙上的一面旗。
他忽然想起昨夜翻日志本时画下的那个“幼儿活动区”草图。四四方方一块空地,标了滑梯、沙坑、遮阳棚的位置,边上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树影,写着“留老槐树,别砍”。那会儿他心里想的是——村里的娃,不该只能蹲在晒谷场看鸡打架。他们也该有地方跑,有东西玩,有个像样的起点。
可现在呢?外面的地图插满了旗,电话一个接一个,连镇宣传科的人都开始琢磨“全球影响力展示角”的展板设计。他不怕忙,也不怕累,他怕的是把自己走丢了。怕有一天回头,发现当初那个蹲在石墩上啃指甲、想着“先让妈住上砖房”的退伍兵,已经被这些光鲜的东西盖住了。
他娘常说一句话:“人不能忘了自己从哪来。”那时候她坐在床边织毛衣,针脚细密,声音轻,却像钉子一样往他心里敲。他记得她卖镯子那天回来,手上空了,却笑着说“没事,新毛线够织两件”。他记得她肾衰竭躺在病床上,还攥着没织完的袖口,说“你穿大了,我再改改”。
他站起来,走到日志本前,翻开空白页,掏出笔,写了一行字:“所有的光,都该照进地里。”
写完,他又翻到前面,手指轻轻抚过“幼儿活动区”的草图线条。不是为了评奖,不是为了上新闻,就是为了几个孩子能笑着跑起来。这才是他一开始想干的事。示范区搞得好,村民日子变好,孩子有学上、有饭吃、有地方玩——这才是根。别的,都是枝叶。
他把本子合上,夹进腋下,走到值班电话前,拿起听筒,拨通内线。
“喂,老吴吗?帮我通知全体骨干,明早六点,育雏室门口集合,开个短会。”
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
“就说是我说的。”他顿了顿,“所有人在场就行。”
挂了电话,他转身打开共享文档系统,登录账号,找到最新一条技术备注,点了“置顶”,又在下面加了一句新规则:“所有复制方案,必须标注本地适配建议。”然后按了保存。
做完这些,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卷起迷彩裤的袖口,蹲下身,伸手去检查最角落那只始祖鸟幼崽。小家伙缩在保温箱边缘,不太敢动,看见人靠近,怯生生地抬头。陈默从兜里掏出一小勺营养糊,摊在掌心。幼崽试探着往前蹭了两步,低头啄食,温热的小脑袋蹭过他的指腹。
他低声说:“咱们不急着飞多高,先得把窝扎稳了。”
说完,他站起身,顺手关掉了育雏室的主灯。保温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玻璃上,照出他挺直的背影。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朝着值班室方向走去。他今天还没交接夜间巡查事项,明天早上六点的会也不能迟到。
他知道,外面的声音不会少,旗子可能还会多。但他更知道,自己得先站稳这块地。
窝没扎牢,飞得再高也是白搭。
他走过拐角,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育雏室门口那盏微光,静静守着一群沉睡的小生命。
门框上的铜钥匙串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