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从碎石坡上爬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清亮的亮,是一种浑浊的、像被什么东西过滤过的灰白色晨光。他把背包带扣紧,摸了摸内兜——钥匙在,那块暗红色的“瞳仁”也在,隔着帆布烫着他的胸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裂缝。暗红色的光已经看不见了,裂缝深处只有一团浓稠的黑暗。卫明在里面。他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回头喊,也没有停下来等。他知道,卫明不会出来。
他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碎石在脚下滚,每一步都要用膝盖和腰去稳住重心。他走了不到十分钟,膝盖就开始打颤。不是累,是昨晚坠井时扭伤的脚踝现在才开始肿。他只能放慢速度,扶着路边的岩石,一只脚一只脚地往下挪。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
不是停在路上,是停在干涸的梯田里。车轮陷进泥土,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在这里停了很久。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陈远舟停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刻着“明”的钥匙。
钥匙是凉的。普通的凉。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环顾四周。
风停了。连灌木丛都不动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他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交替着响。
他蹲下来,从背包侧袋里拿出方知微给的那个信封。里面除了那张纸条,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地质调查报告。他昨晚没来得及看,现在翻到第二页,上面有一张手绘的地形剖面图,标注了一个坐标和一行小字:异常磁场中心点,地表可见岩石热变质现象,疑似高温熔融后快速冷却。下面还有一行,是林怀德的笔迹:不是火山,不是陨石。是它自己烧的。
他把报告塞回背包,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小路拐弯的地方,面对着他。不是昨天在站台上遇到的老人,不是深色夹克的男人。是方知微。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妆,嘴唇干裂。她看到他,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等了很久。
陈远舟走到她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怎么来了?”他问。
“你走之后,那三辆车撤了。”方知微说,“我知道,他们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或者——他们知道你已经到了,不需要再盯我了。”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她低下头,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背包,“我猜的。”
她伸出手。陈远舟犹豫了一下,把背包打开,从内层拿出那块“瞳仁”。在灰白色的晨光下,它不像昨晚那样脉动了。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暗红色的表面没有光泽,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方知微没有碰它。她只是看。
“这就是束星北带走的那个东西?”
陈远舟点了点头。
“它值几条人命?”方知微问。声音很轻,但里面的东西很重。
陈远舟没有回答。他把“瞳仁”重新装进背包,拉好拉链。
他们一起往山下走。方知微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陈远舟跟在后面,脚踝越来越疼,但他没有说。
走到那个没有站牌的小站时,天已经完全亮了。站台上空无一人,铁轨上停着一列货车,装满煤炭,车头朝东。
“下一趟客车要等多久?”陈远舟问。
方知微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客车了。这条线昨天起停运了。”
“那我们怎么回去?”
方知微没有回答。她沿着站台往前走,走到货车车头旁边,拍了拍驾驶室的门。门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和方知微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跳下车,把驾驶座让了出来。
陈远舟愣住了。“你会开火车?”
“不会。”方知微坐进驾驶室,把背包放到副驾驶座上,“但这个车头是调车用的,不走正线。只能开到最近的编组站。到了那里,再想办法。”
陈远舟爬上车头,关上门。驾驶室里很窄,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方知微拨了几个开关,按下一个按钮,车头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找关系上火车头?”陈远舟问。
“昨天晚上。”方知微看着前方的铁轨,拉动一个手柄。车头缓缓启动,速度很慢,比步行快不了多少。“我在这个站蹲了一夜。那个司机姓吴,跑这条线二十年了。他说他见过束星北。二十年前,束星北就是从这个小站上的车。”
陈远舟转过头,看着她。“他亲眼见过?”
“他说,那天他正好在站台上抽烟。一个瘦小的老人从山上下来,背着蛇皮袋,穿着蓝色工装,低着头走路。上车之后,坐在最后一排,一句话没说。到了下一站,下车,走了。临下车前,给了他一张纸条。”方知微停顿了一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就是林怀德的家。”
陈远舟没有说话。
车头沿着铁轨缓慢爬行。两侧的山坡上,灌木丛被风吹出一层一层的波纹,像水面上的涟漪。
“那个司机知不知道——束星北去林怀德那里干什么?”他问。
“知道。”方知微说,“他把纸条给林怀德的时候,林怀德当场哭了。”
车头驶过一个道口。警示灯闪着红光,铃声叮叮当当地响。陈远舟看着窗外,脑子里闪过林怀德那张在西站停车场上递给他的火车票。那趟车,那张票,这条路——每一步都像是被算好的。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这个东西?”他拍了拍背包。
方知微沉默了很久。车头穿过一片雾气,前方是正在升起的太阳。
“林怀德活着的时候,总跟我说一句话:物理学的尽头不是数学,是选择。你选了什么样的观察方式,你看到的就是什么样的宇宙。”她看了一眼陈远舟,又迅速把视线转回铁轨上,“你现在手里那个东西,它不选择。它只是看。但它看的方式,会逼你做选择。”
陈远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你选什么?”她问。
车头驶进编组站。密密麻麻的铁轨像血管一样铺开,远处是成排的货运车厢和龙门吊。方知微把车头停在一股道岔旁边,拉下手刹,熄了火。
陈远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推开门,跳下驾驶室,站在碎石道砟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口袋里那把刻着“明”的铁钥匙,在这片晨光里,和一块普通的废铁没有区别。
方知微走到他身边,把一份新的火车票递给他。
“去北京的。两小时后发车。”
“你不走?”
“我走另一条路。”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塞进他手里,“这上面是我能想到的、所有安全的地方。如果到了北京发现不对,不要回家,不要去任何你住过的地方。去这些地方中的一个,然后等我联系你。”
陈远舟接过那张纸。纸上有五个地址,都是他从未听说过的。
“你信我。”方知微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陈远舟看着她。
“你信我。”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
陈远舟把那张纸折好,装进口袋。“我信。”
方知微点了点头,转过身,朝编组站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怀德生前最后一次跟我提起你,他说——‘远舟啊,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像我了。’”她停了一下,“我当时问他,像你有什么不好。他没有回答。”
她继续往前走。她的影子在铁轨上被拉得很长,从一根枕木跨到另一根枕木。陈远舟看着那个影子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一列货车的后面。
他把背包挎上肩膀,朝候车室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那把钥匙被体温捂热了。不是井底的温度,不是“瞳仁”的脉动,是普通的人体温度。
他走进候车室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想起林怀德信里的最后那句话:“它会看你的。”
他想,也许束星北六十年前就明白了——被看,不是威胁。被看,是被选中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