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漫卷四野,幻寂眼底那抹温润绵长的追忆,被风轻轻吹散。
片刻温柔褪去,余下的,只剩万古囚笼的寒凉、手足陨落的悲恸,还有看透诸天生灵虚妄偏见的漠然与苍凉。
“想来也可笑。”
“那时的世间,她执掌天下,安黎庶、定社稷,让四海安稳、百姓安居,朝堂清明,世道升平。”
“可偏偏在你们这些自诩守正循纲的上古大能眼里,只因她生为女子,登临帝位,便天生落了一层不正统的烙印。”
幻寂脚步微踏虚空,气场缓缓拔高,语气里裹着一丝淡淡的悲悯,又藏着几分刺骨的嘲讽:
“你们这群生灵啊,总是这般固守刻板执念,被世俗纲常、男女偏见捆死了心神。”
“就因为她是女子,便先入为主判定她不合天道、不承正统,无视她治国的胸襟、安世的功绩,任由后世庸人编排流言、拿私德污她清誉,抹杀她万古功业。”
“我倒想问问你们,黎民百姓,真的在乎坐在帝位上的是男是女吗?”
“民从来不在乎谁登极、谁称帝,不在乎血脉正统,不在乎性别尊卑。”
“苍生所求从来简单朴素,只在乎帝王能不能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能不能免战乱、轻赋税,能不能让老有安养、少有归处,世道安稳,烟火绵长。”
“谁能给苍生太平安稳,谁能护世间烟火不息,谁便是民心所向,便是人间正统。”
“所谓天尊地卑、男女纲常,不过是后世世人、你们这些固守旧序的顽固,自行捆缚本心、自行定义规矩,用来桎梏旁人、狭隘评判的借口罢了。”
烟尘依旧在四野缓缓飘荡,天地间一时静得只剩下风掠虚空的低吟。
幻寂一番话落地,敲在神龙与圣凤的心坎上,良久,神龙缓缓垂下手中金龙剑,周身霸道龙威也一点点归于平和。
他望着幻寂,语气带着几分厚重的艰涩,低低开口:
“……对不起。”
这一声致歉,落在空寂战场上,格外清晰。
幻寂整个人微微一怔,眼底翻涌的圣邪戾气骤然滞住,全然没料到素来高傲、固守古序的上古龙君,会当着天地这般,向自己低头认错。
神龙深吸一口气,神色愈发诚恳:“我们没有了解事情全貌,也从未静下心去深究是非本末,只是一味循着流传的史册典故、循着世人固有的偏见,人云亦云,随口复述,便轻易给人贴上标签、妄加评判。”
一旁圣凤也敛了周身凤火,凤眸褪去战意,轻声接话续道:
“而且……我们从未偏执到觉得,女子不能为帝。”
幻寂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恍惚,“你们……”
神龙缓缓颔首,目光望向苍茫诸天虚空,“诸天本源,源自太一。”
“主人、主母,皆是太一本源分化而出,是这鸿蒙与三千诸天的父神与母神。”
“主人画卦定纲,立下诸天秩序的骨架,定乾坤、分经纬,立大道运行之规;主母垂落造化生机,滋养生灵、孕养万物,替这冰冷秩序填补世间血肉与温情。”
“世间本就是阴阳相生,刚柔并济。无父神,则天地无规矩、无秩序框架;无母神,则万物无生机、无造化繁衍。”
“主人昔日传道曾言:天尊地卑,从来只是分工不同,而非高下不同。”
“男子为天,主覆护、主纲常、当自尊自强主镇御四方;女子为地,主承载、主造化、当厚德载物,主滋养生机。”
“天护地,地载天,阴阳相济,刚柔互补,方能万物生息不绝,天地长治久安。”
“从来就没有男尊女卑的定数,更没有女子不可登临极位、不可执掌苍生的天理。”
圣凤轻轻点头,附和道:“真正的大道,从不以性别论高低,只以功德厚薄、民心向背、济世之功定正统。”
“世人曲解了天尊地卑的本意,把天地阴阳的分工之别,扭曲成了贵贱高下之分。借着这套狭隘歪理,苛责万古女帝,编排流言,肆意抹煞她安邦济世的万古功绩。”
“我辈身居上古高位,本该洞彻大道本源,却懒于辩驳世俗成见,只顺着流传的史册人云亦云,未曾深究背后的曲解与污名,着实委屈了那位瞾女帝,实在惭愧。”
“末法时代落幕之后,仙族璃梦仙宫开派始祖,正是人祖之妻的生母——清芷女帝。
她以女子之身开宗立派,开创仙宫一脉道统,根基绵延万古,恩泽广覆仙域八方,堪称震彻鸿蒙的绝代女帝。”
“人祖之妻自身更是一代女中豪杰。当年人祖率军远赴域外征战、与尔等厮杀之际,是她留守人族后方,坐镇朝堂、镇抚内乱、安抚民心,稳稳守住鸿蒙社稷根基,护住四海生灵烟火,巾帼气度不输男儿半分。”
“再放眼当下鸿蒙三界,仙族女君临朝主政,魔族帝尊俯瞰万域,还有坐镇人间皇朝的西人王,哪一个不是以女儿之身登临极位、执掌乾坤、庇佑苍生?”
“她们定乾坤、安四海、镇乱世、护万灵,功业震万古,德行耀八荒,论胸襟、论本事、论济世之功,何曾输给男子半分?”
“说到底,大道本无男女尊卑之分,所有高下偏见,不过是世人私心作祟,自设牢笼、自困人心罢了。”
听罢二人一番肺腑之言,幻寂先是默然伫立,两眼望着虚空,若有所思。
片刻后,陡然仰头朗声长笑。
“哈哈哈哈哈!介鳞、羽嘉,我向你们道歉,是我错怪你们了!”
“你们不愧是鸿蒙灵妖始祖,心怀大道本源,通透阴阳至理,绝非那些死守俗见、迂腐刻板之辈。”
笑声渐歇,他眸光渐深,轻叹道:“世人最是爱咬文嚼字,捧着传世史册便奉若金科玉律,刻板照搬、人云亦云,总觉得书上所载便是绝对真理。”
“却偏偏不懂,尽信书不如无书的道理。”
“史册是人所写,偏见是人所加,字句之间难免夹带私念、裹挟世俗桎梏,若一味盲从书本、盲从流言,不肯用心去辨是非、察本末,终究只会被字面规矩困住眼界,被世俗偏见锁住本心罢了。”
神龙与圣凤闻言皆是一怔,四目相视,眼底满是惊愕。
二人心中暗自震撼,皆生出同一个念头:
这……当真像是混沌邪祟能说出来的话吗?
他的通透、他的洞见、他对世道人心、史书偏见的参悟,竟比诸天无数自诩正道的生灵还要深刻,还要通透几分。
一时间战场上气氛微妙,战意悄然淡去,只剩满心的唏嘘与惋惜。
就在二人思绪翻涌之际,幻寂周身眸光陡然一敛,神色瞬间由平和转为冷冽,眼底那几分惺惺相惜转瞬隐去。
他抬手凌空一引,琉璃天平再度悬浮身前,圣邪交织的光纹轰然暴涨,一股凛冽战气席卷四野。
“若不是身负本源宿命、阵营相悖,我倒真有心与你们坐而论道,结为知己挚友。”
“只可惜,我与你们立场殊途。”
“道不同,命相背,生来便站在了对立面,注定只能为敌。”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破空而出,琉璃天平携着圣邪双劲,径直朝着二人再度冲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