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顾夜舟宿舍楼下的。他只记得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风很大，吹得围巾往后飘，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水光。他站在顾夜舟的宿舍楼下，看着那扇门。门是玻璃的，里面亮着灯，黄黄的，暖暖的。门卫大爷在保安室里看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亮。沈昀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围巾围到下巴。他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卫大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在他身上。他上了三楼，走到310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线。沈昀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线，看了几秒。他伸出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顾夜舟坐在床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那颗痣还在，黑黑的，像一粒芝麻。他的头发有点乱，几缕搭在额前，遮住了一只眼睛。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到是沈昀，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火从暗处跳出来，不大，但很亮。
“你怎么来了？”顾夜舟的声音有点哑。沈昀没说话。他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没有进去。
“沈昀？”顾夜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沈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那双旧的，白色的运动鞋，鞋面磨破了，鞋带换了，一根白色的，一根灰色的。他把鞋带又系了一遍，其实不需要系，已经很紧了，但他的手指在抖，系了两遍都没有系好。
“沈昀。”顾夜舟蹲下来，把他的手拿开，自己帮他系。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系得很慢，很仔细，两根鞋带的长度比了比，一样长，然后系了一个蝴蝶结。系好了，他没有站起来，就蹲在那里，仰头看着沈昀的脸。沈昀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水光，嘴唇在抖，脸上的肌肉在跳，颧骨下面那块肌肉一抽一抽的。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你怎么了？”顾夜舟的声音很轻。
沈昀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顾夜舟的肩膀。顾夜舟的肩膀很宽，很硬，骨架很大，沈昀的手放在上面，像一只很小的鸟落在了一块很大的石头上。他的手指收紧了，攥着顾夜舟的T恤，布料在他的指缝间皱起来。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低，“你看着我。”
沈昀看着他。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泪照成了金色，亮亮的，像两条小溪。
“我怕。”沈昀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怕什么？”
“怕你走了。怕你不回来了。怕你今天说不走了，明天又说对不起。怕我信了，你又骗我。怕我好了，你又让我坏。”沈昀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在抖，抖得像冬天的树叶，风一吹就掉，“我信了你两次了，你走了两次了。我没有第三次了。”
顾夜舟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沈昀的手还放在他的肩膀上，随着他的起身，那只手滑到了他的胸口上。沈昀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很重，像一个人在敲门。那个门敲了很久了，沈昀一直没开。今天他开了。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低。
“嗯。”
“我这次不走。”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沈昀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他的视线模糊了，顾夜舟的脸在水光后面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打湿的画。他看不清楚，但他不想擦。擦了就清楚了，清楚了就要做决定了，做决定了就不能后悔了。他想在模糊里多待一会儿，在模糊里什么都不用选，什么都不用信，什么都不用怕。
顾夜舟伸出手，把他的眼泪擦了。手指是凉的，从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他的手指停在下巴上，没有收回去。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低。
“嗯。”
“你信我一次。最后一次。如果我再走了，你再也不信我了。我认了。”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不流了，但脸上还有泪痕，凉凉的，被风一吹，像刀割。他想起沈晚说的话——“他不是别人。他是顾夜舟。”他想起程川说的话——“你管不了他，就像别人管不了你。”他想起自己说的话——“我怕，但我想试试。”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抱我一下。”
顾夜舟伸出手，把他抱住了。他的手臂很长，把沈昀整个人圈在怀里。沈昀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很重。沈昀的心跳也很快，两个人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沈昀闭上了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了。不是两条线，是一滴一滴的，滴在顾夜舟的T恤上，洇开一小块，湿湿的，凉凉的。顾夜舟的手臂收紧了，下巴抵在沈昀的头顶上，呼吸很重。沈昀的头发被他的呼吸吹得动了动，痒痒的。他没有动，把脸埋在顾夜舟的胸口里。T恤是棉的，软软的，有洗衣粉的味道，有顾夜舟的味道。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窗户的光从黄色变成了白色，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有到无，久到沈昀的眼泪干了，在脸上留下两道白白的印子。沈昀从顾夜舟的怀里退出来，退了一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系得很好，蝴蝶结，两边一样长。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的T恤湿了。”
顾夜舟低头看了一眼胸口，T恤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湿的。
“你的眼泪。”顾夜舟说。
“不是。是鼻涕。”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他的眼睛里那点火很亮，很稳，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好。是鼻涕。”顾夜舟说。
沈昀在顾夜舟的床边坐下来。床垫软软的，和他宿舍里的不一样，他宿舍里的床板很硬，躺上去咯吱咯吱的，像要散架。这个床不会，这个床很舒服，被子很软，枕头很高。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墙。墙上贴着一张海报，黑白的，一个外国电影，他不知道是什么电影。海报的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透明胶发了黄，边角翘起来了。
“你喝不喝水？”顾夜舟问。
“不喝。”
“你吃不吃东西？”
“不吃。”
“那你干嘛来了？”
沈昀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顾夜舟。顾夜舟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很深。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细细的，红红的，但不多。他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好了，新皮是粉色的，嫩嫩的。
“我来看看你。”沈昀说。
“看完了？”
“嗯。”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
沈昀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顾夜舟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别走了。”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
“今晚别走了。”顾夜舟的声音很低。
沈昀没说话。他站在那里，手被顾夜舟握着，没有抽出来，也没有回应。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咚咚咚。他深呼吸了一下，深呼吸了两下，但心跳还是很快。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低。
“嗯。”
“你怕什么？”
沈昀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顾夜舟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的手很小，骨节突出，皮肤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顾夜舟。”沈昀说。
“嗯。”
“我没在别人家睡过。”
“我不是别人。”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顾夜舟的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但沈昀看到了。他把手从顾夜舟的手里抽出来，走到床边，坐下来，脱了鞋。把鞋放在床底下，并排摆好。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盏吊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黄黄的，像一个月亮。他看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顾夜舟在他旁边躺下来，床垫陷了一下，沈昀的身体往他那边滑了一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沈昀能感觉到顾夜舟的温度，不是热，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磁场，像引力，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绷得很紧。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轻。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安静了几秒。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又响了。
“嗯。”
“你的发情期还没退？”
“嗯。”
“多久了？”
“快二十天了。”
“不正常。”
“我知道。”
“你去看过医生吗？”
“没有。”
“为什么？”
“没钱。”
顾夜舟没说话。沈昀听到他翻了个身，面朝自己。沈昀没有转头，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月亮，灯罩是磨砂玻璃的，看不到里面的灯泡，只能看到一圈一圈的光晕，像水波一样往外扩散。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低。
“嗯。”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
“我陪你去。”
沈昀没说话。他能感觉到顾夜舟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像一只手，轻轻地摸着他的脸颊。他没有躲。
“好。”沈昀说。
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昀以为顾夜舟睡着了。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轻，轻得像呼吸。
“沈昀。”
“嗯。”
“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
“栀子花。”
“好闻。”
“嗯。”
“我以前闻过吗？”
“闻过。在图书馆。在天台。在操场。你说好闻。”
顾夜舟没说话。沈昀听到他深呼吸了一下，胸膛起伏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低。
“嗯。”
“我还能再闻一下吗？”
沈昀没说话。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抑制贴还在，边角翘了一点，胶干了，黏不回去了。栀子花的味道从翘起来的边角下面渗出来，淡淡的，像一朵快要蔫了的花。他把抑制贴揭掉了。栀子花的味道冲出来，浓的，甜的，带着一点点苦。在黑暗的房间里，那味道散得很快，像一朵花在瞬间开放。
顾夜舟的呼吸变了。从慢变快，从轻变重，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水。他的手伸过来，手指碰到沈昀的后颈。沈昀的身体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下。顾夜舟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从后颈滑到耳后，从耳后滑到下颌线。他的手指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磨在沈昀的皮肤上，痒痒的。沈昀的呼吸也变了，从慢变快，从轻变重。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在抖。
“嗯。”
“你的手好凉。”
“你的后颈好烫。”
沈昀没说话。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说不出来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抖。顾夜舟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画着圈，很慢，很轻。沈昀闭上了眼睛。栀子花的味道越来越浓，像一朵花在慢慢开放，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顾夜舟的呼吸越来越重，热气喷在沈昀的耳朵上，痒痒的。沈昀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嗯。”
“你的信息素会影响我。”
“我知道。”
“你离我远点。”
“不想。”
沈昀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顾夜舟。两个人在黑暗中看着对方，看不到脸，只能看到眼睛里的光。顾夜舟的眼睛里有那点火，很亮，很热，像一个在燃烧的东西。沈昀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两个小小的自己，红着眼睛，缩在那片火里。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怕什么？”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两个人看了大概五秒。然后顾夜舟开口了。
“怕你后悔。”
沈昀没说话。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顾夜舟的脸。顾夜舟的脸是凉的，沈昀的手指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贴在一起，在冬天的夜里，在黑暗的房间里。
“不会。”沈昀说。
顾夜舟看着他，那点火在他的眼睛里跳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然后他吻了沈昀。不是像上次在天台那样，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这次不一样。这次很深，很重，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的嘴唇压在沈昀的嘴唇上，凉的，干裂的，嘴唇上那道好了的口子好像又裂开了，沈昀尝到了血的味道，咸的，腥的。他的舌头撬开了沈昀的嘴唇，沈昀没有躲。他的舌头碰到了顾夜舟的舌头，凉的，但很快就变热了。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沈昀的手从顾夜舟的脸上滑到他的脖子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头发很软，很细，像丝一样。顾夜舟的手从沈昀的后颈滑到他的腰上，手指扣在他的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服，沈昀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凉凉的，但贴在皮肤上慢慢变热了。
吻了很久。久到沈昀的嘴唇麻了，久到他的呼吸不够用了。顾夜舟松开他，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喷在对方的脸上，热热的，痒痒的。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低。
“嗯。”
“你后悔吗？”
沈昀没说话。他伸出手，把顾夜舟的头发拨到耳后。顾夜舟的耳朵也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和他的一样。
“不后悔。”沈昀说。
顾夜舟的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但沈昀能感觉到，因为他们的嘴唇还贴在一起。他笑的时候嘴唇会动，动的时候会碰到沈昀的嘴唇，痒痒的。沈昀的嘴角也弯了。两个人在黑暗中笑着，嘴唇贴着嘴唇，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轻。
“嗯。”
“睡吧。”
“嗯。”
顾夜舟的手还放在沈昀的腰上，没有收回去。沈昀的手还插在顾夜舟的头发里，没有抽出来。两个人靠在一起，被子拉到肩膀。被子里很暖，有顾夜舟的体温，有沈昀的体温，有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暖得不像冬天。
沈昀闭上眼睛。他听到顾夜舟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他的心跳也慢下来了，和顾夜舟的心跳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节奏。咚，咚，咚。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沈昀在这片安静里躺着，嘴角弯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顾夜舟的肩膀上。顾夜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圈在怀里。沈昀闭上了眼睛。栀子花的味道在房间里散着，和顾夜舟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沈昀闻着那个味道，嘴角弯了。
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他在。今天他在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