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来了。骑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个黑包,鼓鼓囊囊的。进门也不换鞋,直接走到堂屋,坐下了。张燕她妈倒了杯水,搁在桌上,杯子是旧的,杯口磕了一小块。
“燕儿呢?”王媒婆问。
“在屋里。”张燕她妈朝里屋努了努嘴。
“叫她出来。”
张燕出来了。穿着那件灰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擦东西。站在门口,没过来。王媒婆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来,坐。”
张燕没动。她妈瞪了她一眼,她才走过去,坐了。手搭在膝盖上,没说话。
王媒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底碰桌面,钝响。
“你那事,我想了个办法。”她说,看着张燕。“就是和加了微信那个男的,李磊,农村的,在电子厂里打工,老实巴交的,急等着娶媳妇。家里催得紧,手上应该攒了点小钱”
她停了一下,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两手搁桌上。
“你先跟他谈上,假装愿意。等拿到彩礼,钱到手,你再找借口悔婚。彩礼你家里拿八成,我拿两成。神不知鬼不觉。”
张燕没说话。她妈在旁边听着,手里择着菜,没停,抬头看一下网媒婆。
“他家里能拿多少。”她妈问。
“二十万。”王媒婆说。
她妈的手一抖,菜叶子掉了一根在地上。捡起来,搁桌上了。张燕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交叉着,两只拇指,在转动着。她妈转过头来看着她。
“发什么呆,你听见没。”
“听见了。”
“你看呢。”
张燕没答。她妈把菜搁下,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弟弟还等着钱买房。你不帮他,谁帮他?你从小就懂事,不能看着你弟弟打光棍吧。”
张燕没抬头。她妈的声音大了点。
“你不这样办,你这辈子也别想嫁出去。谁要你?家里穷得叮当响,你还有弟弟,你拿什么嫁人?”
王媒婆在旁边不说话,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凉了,她皱了皱眉,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张燕抬起头,看了王媒婆一眼,又看她妈。
“这样是不是太坑人了。”她说,声音不大,“人家也不容易。”
她妈把菜盆往桌上一顿,嘭一声。
“你倒心疼起人家来了。你弟弟的事就不管了?你爸妈老了,还能干几年?你弟弟要是娶不上媳妇,你脸上有光?”
张燕不说话。她妈又骂了几句,声音大了,隔壁院子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张燕她妈把门关上了,回来继续骂。
“你也不照照镜子,你自己什么条件?你以为你能嫁什么好的?要不是王姐帮你,你连这个门都迈不出去。”
张燕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不动。她妈骂累了,坐下来,端起凉水喝了一口,又吐了,泼在地上。地上有一摊水,这是她妈泼出去的。
王媒婆等了等,开口了。
“燕儿,我也不逼你。你自己想想。你弟弟今年二十六了,没房没车,哪个姑娘愿意跟他?你爸妈就他一个儿子,你总不能看着他打一辈子光棍。”
张燕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开了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叶子。她妈在后面叫她,她没回头。
王媒婆站起来,拎着那个黑包,走到门口。
“燕儿,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塞在张燕手里。名片有点皱,角卷起来了。张燕捏着,没看。王媒婆骑上车,走了。电动车链子响,咔咔咔,远了。
晚上,张燕她妈在厨房炒菜。油烟大,咳嗽了几声。张燕在屋里坐着,没开灯,对面楼的光从窗户进来,地上一个斜条。她看着那道光的边,和厨房分开的。
她妈端菜出来,放在桌上。两菜一汤,一碟咸菜。喊她吃饭,她没动。她妈又喊了一遍,她才起来。坐到桌前,端起碗,筷子没动。她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搁在碗里。
“吃。”她妈说。
张燕没吃。她妈看着她。
“你到底怎么想的。”
“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人家王姐为你好,你还不领情。”
张燕没答。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没嚼,咽了。菜凉了。她妈把菜热了一下,端回来。筷子碰碗沿,叮一声。
晚上,张燕躺在床上。没睡着。那只猫在屋顶上叫了两声,走了。她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点。没拉。天花板上的灯早就坏了,一直没换。她盯着那个灯看了很久。后来起来,找出那张名片,看了看,又放下了。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了。她拿起来,划开。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没打。拿起手机,找到微信上看着和李磊的聊天记录,手指无意识抠手机壳边角、抠摄像头边框,一下下机械重复。
。
第二天早上,她妈问她想好没有。她说想好了。她妈说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她没答。她妈急了,声音又大了。
“你到底想怎样?你是不是要看着你弟弟打一辈子光棍?”
张燕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开了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一夜之间又落了不少。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叶子。
“行。”她说。
她妈的脸色缓了一下,又绷住了。
“什么行?”
“就按王阿姨说的办。”
她妈没再骂。转身去厨房了。张燕站在门口,没进去。风从门口灌进来,吹了一下她头发。没撩。手机振动一下,看一下微信,是李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