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镇子，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是白色的，在阳光下反光，刺眼。路的两边种着椰子树，椰子树的树干很细，但很高，高到顶端在风中晃动，像一根根巨大的鱼竿。椰子挂在树顶，一簇一簇的，绿色的、黄色的、褐色的。有的掉在地上，裂开了，汁水流出来，蚂蚁来了，爬进去，吃椰肉。
王正看着那些椰子树，想起了江城菜市场里的椰子的味道。他小时候喝过椰子水，在夏天，母亲从超市买回来，用刀砍开一个口子，插一根吸管。水是透明的，有一点点甜，但不腻。他喝完，母亲用刀将椰子劈成两半，用勺子刮椰肉给他吃。椰肉是白色的，很嫩，一刮就下来了。母亲说，椰子水是树的血，椰肉是树的肉。他问，树疼不疼？母亲说，疼。但树不说。树只会长新的。他记住了。树疼，但树不说。
刘嫣骑在他旁边。她的眼镜在阳光下反射着光，镜片上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光斑。光斑在晃动，随着她的呼吸晃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她的左臂上的种子发出微弱的、温暖的温度，那个温度不是她自己的，是老周头的。他在对她说：海快到了。你闻到海的味道了吗？她闻了。空气里有咸味，不是盐的咸，是风的咸。风吹过海面，卷起水汽，水汽里有盐，盐里有海的味道。
骑了三个小时，水泥路走完了。面前是一个镇子，镇子比之前的都大，有一条柏油路贯穿南北，路两边有路灯，路灯是太阳能的，上面有一块蓝色的板子，板子在阳光下反着光。镇子的南边有一个码头，码头上停着几艘船，船不大，木头的，蓝色的，红色的，绿色的。船上有桅杆，桅杆上挂着国旗，国旗在风中飘动，红色的，五颗星是黄色的。
王正在码头边停下来。他从口袋里取出六个铜铃。六个铜铃在他掌心中振动，不是声音，是方向感。方向指向码头，指向海。第七个铜铃在海的那一边。不在陆地上，在岛上。
刘嫣走到他旁边，看着海。海是蓝色的，不是天空的蓝，是深蓝，蓝得发黑。海面上有波浪，波浪不大，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拍在码头的石墩上，溅起白色的泡沫。她看着那些泡沫，看着它们升起，破裂，消失。她的左臂上的种子发出了一阵微弱的、温暖的温度。那个温度不是她自己的，是安迪的。安迪在肖申克监狱里，面对着一道墙，墙很高，很高。但他知道墙的另一边是海。不是他看到的，是他感觉到的。他感觉到了海。海在墙的另一边，在等着他。
码头上有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工作服上印着“轮渡”两个字，字是白色的，已经褪色了。他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烟，烟快烧完了，烟灰很长，没有掉。他看到王正和刘嫣，站起来，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过海？”他问。
“过海。”王正说。
“两个人，两辆车。四十块。”
王正从口袋里掏出四十块钱，递给老人。老人接过钱，塞进裤兜里。他走到码头边，解开缆绳，将一艘蓝色的木船从石墩上拉过来。船不大，能坐五六个人。船上有发动机，发动机是新的，黑色的，上面还有商标。老人拉了一下发动机的绳子，发动机响了，突突突的，冒出一股黑烟。
王正将自行车抬上船，刘嫣也将自行车抬上船。两个人坐在船尾，面朝海。老人坐在船头，握着方向杆。船离开了码头，向海的那一边驶去。
二
海很大。大到你看着它，觉得自己很小。小到像一粒沙，像一滴水，像一个字。王正看着海面，看着波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涌到船头，被船头切开，分成两股，从船的两边流过去。他伸出手，将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不是冷的凉，是凉的凉。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过，他感觉到了水的流动。水在动，船在动，他也在动。但海不动。海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地球诞生的那一天就在那里。海不会因为一个人伸出手而改变，也不会因为一个人把手缩回去而停止。海是海，人是人。
刘嫣也伸出手，将手伸进水里。她的左臂上的种子发出了一阵微弱的、温暖的温度。那个温度不是她自己的，是陈泊远的。他在对她说：海不是边界。海是路。路在海下面，你看不到。但它在。
她看着海面，看着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颗钻石在跳。她的眼睛被光刺得眯起来，但她没有闭上。她看着光，看着光在海面上破碎，重组，再破碎。光是活的，海是活的，船是活的。人也是活的。活着，就是还在动。还在动，就还有路。
船开了四十分钟。岛出现了。岛不大，从远处看，像一个绿色的馒头。岛上有很多树，树很高，密密的，看不到岛的表面。岛的海边有一个码头，码头很小，只有几根木桩和一块木板。木板上站着一个人，男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有很多老年斑。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上有很多洞，是被烟头烫的。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木头的，表面光滑发亮。
船靠岸了。老人将船系在木桩上。王正将自行车抬上岸，刘嫣也将自行车抬上岸。两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岛。岛上的空气和大陆不一样，更湿，更咸，更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鸟叫和浪声。
老人——岛上的那个老人——看着王正，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老，眼白发黄，瞳孔边缘有一圈灰白色的老年环。但他的目光很稳，不抖，不闪。
“你是陈泊远的徒弟。”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王正没有否认。
老人转过身，沿着一条小路，向岛的内陆走去。他的拐杖点在泥土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王正推着车，跟在后面。刘嫣跟在王正后面。
小路很窄，只能走一个人。路的两边是树，树很高，遮住了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光斑在晃动，随着风的晃动，一闪一闪的。岛上的树和大陆的不一样，叶子更大，更厚，更绿。树干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是心形的，绿得发亮。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树变少了。面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栋房子，房子是木头的，很小，只有一间。屋顶是铁皮的，生着锈，红褐色的。房子的门口有一棵椰子树，树很高，顶端挂满了椰子，有绿的，有黄的，有褐的。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是圆形的，桌面光滑发亮。石桌的旁边有一把石凳，石凳也是圆形的，凳面光滑发亮。
老人走到石桌旁，坐下来。他将拐杖靠在桌沿上，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铜铃。
和之前六个一模一样。比拇指大不了多少，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但它不是躺着的，它是站着的。铜铃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底座，底座是铜的，和铜铃一体铸造，像一个小小的酒杯。铜铃站在石桌上，稳稳的，像一棵树站在泥土里。
“你师父二十年前来过这里。他骑着自行车，从大陆来。他在这个岛上住了三天。白天出去，在岛上走。晚上回来，坐在这石桌旁，写字。不是写信，是在一张很大的纸上画线。画完了，看很久，然后用笔在纸上点一个点。点很小，但他点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他走的时候，把这个铜铃留给我。他说，如果有人来找它，你就给他。不用问他是谁，不用问他从哪里来，不用问他要去哪里。你就给他。”
老人将铜铃推过来。王正接过铜铃，放在掌心中。七个铜铃靠在一起，开始共振。振动的频率很低，低到听不见，但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石桌在震动，椰子树在震动，空气在震动。刘嫣的左臂上的种子也在震动，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它在回应铜铃的频率。
铜铃表面的铜锈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地，像秋天的落叶。锈迹脱落后露出的金属是透明的，冰状的，内部有光在流动。和之前六个一模一样。七个铜铃，七个盲区。江城是一个，老韦的村子是一个，竹林深处的山洞是一个，老赵的村子是一个，阿婆的村子是一个，杀鱼女人的镇子是一个，这里是第七个。还有五个。
王正将第七个铜铃放进口袋。七个铜铃靠在一起，和归途通信器、陈泊远的信、装着叙事种子的布袋放在一起。九个东西——七个铜铃、一个金属片、一封信、一个布袋——在口袋中互相接触，不碰撞，不摩擦，只是靠在一起。但它们开始共振。七个不同的频率，慢慢合成了一个频率。那个频率不是声音，不是光，是方向。它告诉王正：下一个盲区在西北方向。回大陆，但不在来的方向，是另一个方向。
王正看着老人。老人坐在石凳上，面朝大海的方向。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老年斑上，照在他发黄的瞳孔上。
“你叫什么名字？”王正问。
老人摇了摇头。“名字不重要。你师父叫我老梁。你也叫我老梁。”
“老梁，”王正说，“谢谢你。”
老梁摆了摆手。不是“不客气”，是“走吧”。
王正推着自行车，走过老梁身边。刘嫣跟在后面。他们走上了来时的路，小路在树丛中蜿蜒，看不到尽头。老梁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他的手放在石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笃，笃，笃。和拐杖点在泥土路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三
船在大陆靠岸的时候，天快黑了。码头上的灯亮了，路灯是水银灯，光色发蓝，照在水泥地面上，地面变成了灰蓝色。王正推着车，走上码头。刘嫣跟在后面。老人——开船的那个老人——坐在码头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烟，烟已经灭了，但他还叼着，没有吐掉。
王正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他。老人没有接。他看着王正手中的钱，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要钱。”
“为什么？”
老人将烟从嘴里取下来，折成两段，放进口袋。他看着海面，看着海面上的月光，月光是银白色的，碎碎的，像一把撒在水里的银子。
“你师父给过了。”他说。他站起来，拿起竹椅，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码头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浪声淹没了。
王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钱。月光照在钱上，钱是红色的，一百块。他将钱放回口袋，推着车，走上了回大陆的路。
（第三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