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灯亮着,照得人脸发白。林昭月站在镜子前,手摸着礼服的裙摆。银灰色的真丝裙子,腰收得很紧,是姜婉柔常穿的款式。她没说话,低头看鞋跟。鞋跟矮了三厘米,是后台临时换的,说是模特脚不一样。
她没有争。
后台很吵,人来人往。助理、造型师、摄影师挤在一起。高跟鞋踩地的声音不断,空气里有发胶和香水味。她站在侧台通道边,离主秀场只有十步远。再过七分钟,音乐一响,她就要上场。
这时,姜婉柔从另一边走过来。
她手里端着一杯水,手腕一晃,水差点洒了。她身子一歪,像是被人撞了一下,撞向旁边的移动化妆台。
“哎呀!”
她肩膀撞到台子。金属架子晃了两下,刷子、粉饼、口红全掉在地上。最外边那把不锈钢剪刀被震下来,从架子上飞出,直直落下。
刀尖对着林昭月的脸。
风刮过耳边。
她头一偏,剪刀擦过右脸,落在肩上。锋刃一滑,划开左臂的袖子。布料撕裂的声音很小,但血立刻出来了。一道细长的口子,从肘上两寸到小臂内侧,血顺着皮肤往下流,在灯光下显得很红。
姜婉柔站稳了。
她放下水杯,快步上前,脸上露出担心:“天啊昭月!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有人从后面撞我,我没站住……”
她伸手要扶。
林昭月没动。
她站着,左手垂在身侧,血从指尖滴下一滴,落在地上,啪的一声。
她抬起右手,轻轻碰了伤口。沾了点血,收回手,看着指腹上的红。
“婉柔小姐。”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吵的后台听得清楚,“你知道吗?”
姜婉柔愣了一下:“什么?”
“血,是红色的。”
她说完,嘴角往上一抬。不是笑,也不是哭,就是动了一下,像火柴划了一下那点光。
姜婉柔没说话。
她站着,手还举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眼神有点乱,像听不懂,又像听懂了反而更怕。
没人注意到这边。
音乐开始前奏,第一组模特排队。灯光师调光,导播对着耳机报数。大家都忙自己的事,没人看见这一幕,也没人听见那句话。
只有她们两个站着,中间有一滩血。
林昭月收回手,把染血的指尖慢慢蹭过唇角。动作慢,像试口红,又像擦东西。
姜婉柔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流血了,叫医生吗?”她的声音变低了,不甜了,有点干。
“不用。”林昭月说,“伤口不深。”
她看了眼袖子。真丝裂了一道,露出里面的布料。她没拉袖子遮,也没按伤口。血还在流,慢了些,但没停。
“你确定?”姜婉柔问,“要不我让造型师处理一下?你马上就要上场了……”
“来得及。”林昭月抬头,“还有六分四十三秒。”
姜婉柔一愣:“你连时间都算好了?”
“每场秀都有流程表。”林昭月说,“我昨晚背完了。”
她转身,走到角落的衣架前,拿了一件备用披肩。黑色薄纱,带暗纹刺绣,本来是给压轴模特用的。她没问人,直接披上左肩,盖住破袖子和伤口。动作快,没照镜子。
姜婉柔跟了两步:“你这样上去……不合规定吧?这不是我的造型。”
“你的造型,是你不想上的那场。”林昭月回头,“所以我替你。”
姜婉柔张了嘴,没说出话。
林昭月已经站到候场口。背对姜婉柔,面对舞台。灯光照过来,映出她的侧影。披肩盖住左臂,血藏在里面。右手指尖还有一点红,她没擦。
音乐变了。
第二组模特要出场了。
后台电子屏上出现她的名字:**林昭月·代姜婉柔·第一套**。
姜婉柔站在她身后两米,没再靠近。她看着林昭月的背影,突然发现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以前她出现时,总是低头,被人使唤。她不抬头,不抢话,不在镜头前多待。可现在,她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却像占满了整个空间。
她想起自己摔镜子时,哭得像个孩子。
可林昭月流着血,却像完成了什么事。
“你真的不怕吗?”她终于问,“要是刚才剪刀偏一点,扎到眼睛呢?”
林昭月没回头。
她抬起右手,摸了摸耳后的发卡——一枚银色别针,固定头发用的。
“怕?”她轻声说,“我每天都在怕。”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怕哪天走得太像你,连我自己都信了。也怕哪天你不让我走了,我就真成了你的影子。”
她转头,看了姜婉柔一眼。
眼神很静,没有恨,也没有怒。
“但现在我知道了。”她说,“只要血还是红的,我就不是你。”
姜婉柔没动。
她站着,像被钉住。
前方灯光亮起,音乐变强。导播喊:“第二组,走!”
第一排模特走出去。
林昭月迈步,跟上最后一个人。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节奏上。左臂垂着,披肩轻轻晃。血从指尖滴下,落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姜婉柔没追出去。
她站着,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光里。
有人从旁边走过,低声说:“哎,刚才那女的流血了你知道吗?”
“哪个?”
“穿银灰裙子那个,左胳膊划了口子,血都滴地上了。”
“真的假的?我没看出来。”
“我看见了,就在候场口。奇怪的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跟没事一样。”
“疯了吧?”
“不知道,反正她上去了。”
对话散在空气里。
姜婉柔低头,看自己的鞋。
一双粉色缎面高跟鞋,鞋跟不高,适合站久。她特意选的,想今天看得清楚点。
可现在,她只想坐下。
她没动。
她站着,手慢慢捏紧水杯。塑料杯被捏出几道印,水从指缝流下。
林昭月已经走上T台。
灯光打下来,照得她全身发亮。她走得稳,眼睛看前方,没看观众,也没回头。披肩随着步伐轻轻动,盖住左臂。
没人知道她受伤了。
没人看到血。
只有她自己知道,伤口还在疼。
但她没停下。
她走到台中央,转身,停三秒。
闪光灯亮成一片。
她站在光里,像不会倒的雕像。
在后台深处,姜婉柔终于松开手。
水杯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她没捡。
她看着T台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昭月迈出第一步时,血滴在地毯上,成了一个圆。
第二滴落下,圆大了一点。
第三滴,第四滴……
第五滴落在地毯接缝上,顺着布纹分开,像一条岔路。
灯光熄灭前一秒,那滴血还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