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夏天来了。
陈默的生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平稳地向前滚动。父亲的康复训练做得很顺利，每周三次，他陪着去，看着老人拄着助行器在走廊里一步步挪，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但眼神很亮，有种不服输的劲儿。小孩放暑假了，家里比往常热闹，恐龙抱枕被扔来扔去，积木撒了一地，他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把散落的玩具收进盒子。工作照旧，写稿，改稿，开会，日子被切割成整齐的方块，一块一块垒起来，垒成一堵墙，把过去隔在外面。
那天下午，他在书房改一篇稿子。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些发白。窗外是盛夏午后特有的、粘稠的寂静，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嘶哑地喊着，不知疲倦。空调嗡嗡地响，送出凉风，吹动桌上摊开的书页，哗啦，轻轻一声。
手机震了一下，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目光扫过去。屏幕亮着，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但早已刻进记忆深处的号码。短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对不起。”
六个字，一个句号。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干净得像刀锋划过。
陈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蝉鸣还在继续，嗡嗡的，像背景里永远不会散去的杂音。空调的风吹在他手臂上，凉飕飕的。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一进，一出。
他想起两个月前那个下午，周倩站在门口，瘦得脱了形，外套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说“走投无路了”。他想起她坐在沙发上，手抖得握不住水杯，水洒出来，暗了一小块。他想起她说父亲癌症，母亲病倒，压力太大，走了错路。他想起她哭，无声地流泪，肩膀颤抖。他想起自己说“我不恨你了”，说“复合不可能了”。他想起她离开时挺直的背，和轻轻带上的门。
然后他想起自己打给林锐的那个电话。“别告诉她是我介绍的。”他说。林锐问“你还帮她？”，他说“我不是帮她。我是帮我自己。”
现在，她知道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林锐说的？不像。林锐答应的事，从不食言。或许是那位赵律师无意中透露的？或许是她在某个环节猜到的？又或许，她根本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是在尘埃落定后，把所有碎片拼起来，看到了那个沉默的、站在阴影里的轮廓。
“谢谢你。”——为那份她本不该得到、却意外获得的帮助，为那根在她即将彻底沉没时，不知从何处抛来的、细若游丝的绳索。
“对不起。”——为过去的一切，为伤害，为背叛，为那些无法挽回的、被碾碎的日子。
两句最简单的话，说尽了所有该说的，和说不出的。
陈默的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那行字还在，黑色的宋体，衬在白色的对话框背景上，刺眼，又平静。
他想象她打下这行字时的样子。是在判决之后，走出法院，站在炙热的阳光下，感受到的却是刺骨的凉？还是在缴完罚款，看着账户余额归零的瞬间？又或者，是在收到行业黑名单通知，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那个熟悉的世界时？她打下这行字时，是释然，是愧疚，是解脱，还是更深重的绝望？他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了。
案件落幕了。离职，罚款，黑名单。一个句号，画得粗重而狼狈。她的人生被强行扳入另一条轨道，前方是什么，没人知道。而他，在轨道的另一侧，继续前行，轨道平行，或许永无交集。
他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再次自动暗下去，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点进那个对话框。指尖悬在回复框上方，停顿了几秒。他能说什么？“不用谢”？“都过去了”？“保重”？每句话都显得虚伪，或苍白。任何回应，都是多余的牵扯，是画蛇添足，是将已经沉入水底的石头，又轻轻搅动了一下。
他最终没有输入任何一个字。
拇指移动，长按那条短短的信息。屏幕上弹出选项：复制、转发、删除……他点了“删除”。确认窗口弹出：“删除此条消息？” 他点了“是”。
那行“谢谢你。对不起”消失了。对话框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顶部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冷冰冰地挂在那里。
他没有删除这个联系人。
手指在“删除联系人”的选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不是不舍，不是留恋，也不是所谓的“留个念想”。只是觉得，没必要。删了，像是一种刻意的抹去，一种宣告式的断绝，反而赋予了它不该有的重量。不删，就放在那里，和通讯录里其他几百个名字一样，只是一个沉寂的、不会再亮起的符号。它在那里，不代表什么，仅仅是在那里。
他把手机放下，背面朝上，扣在桌面上。一声轻响，隔绝了那个虚拟的世界。
他转回头，看向电脑屏幕。光标还在原来的位置闪烁，忠诚地等待。窗外，蝉鸣突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又骤然低落下去，像是耗尽了力气。远处传来隐约的孩童嬉笑声，被热浪扭曲，听不真切。
他抬起手，重新放在键盘上。指尖冰凉，但敲下的第一个字母，依然清脆。
嗒。
生活继续，以它自己的方式，沉默地，不容置疑地。有些石头沉下去了，就让它沉在深处，不要再去打捞。有些门关上了，就让它关着，不必再回头张望。有些话，说完了，就是说完了。
他继续写稿，键盘声嗒嗒嗒地响起，连贯，平稳，填满了整个寂静的、被夏日阳光浸泡的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