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倩走后,陈默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天光正好,下午三点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把整个客厅切割成明暗两块。他站在明暗交界线上,一半身子暖,一半身子凉。楼下有小孩玩闹的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他听着,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树,树叶被阳光照得透亮,能看清每一条叶脉。
站了大约十分钟,或者更久,他转身走回客厅。茶几上那团湿透的纸巾还在垃圾桶里,皱巴巴的一团,像一颗萎缩的心。他没再看,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是他正在写的稿子,光标在一行文字后面闪烁,等着他继续。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一个字也没敲。手指放在键盘上,没动。
然后他拿起手机,解锁,在通讯录里翻。手指往下滑,滑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林锐”上。大学同学,法律系,毕业进了律所,现在是合伙人,专攻金融和公司法,但人脉广。
他点开,拨号。
嘟——嘟——嘟——
响了四声,接通了。
“陈默?”林锐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点事想问问你。”陈默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说。”林锐很干脆。
“你认不认识做刑事案件的律师?靠谱的,专攻经济犯罪那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背景的嘈杂声小了,像是林锐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谁出事了?”林锐问,语气严肃了些。
“一个朋友。”陈默说,顿了顿,补充道,“以前的朋友。”
林锐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说:“有。我师弟,在正诚所,专门做这块,手上几个案子打得不错。姓赵,赵铭。需要的话,我可以先打个招呼。”
“好。”陈默说,“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把联系方式给她。具体情况让她自己和赵律师说。”
“行。”林锐答应得很爽快,但紧接着问,“对方叫什么?我让赵铭留意。”
陈默报了周倩的名字,很平静,像在说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周倩……”林锐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忆,“行,我记下了。一会儿就联系赵铭。”
“谢了。”陈默说。
“客气。”林锐说完,没挂电话,而是又问了一句,语气随意,但带着探究,“这朋友……对你挺重要?”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看着电脑屏幕,光标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很有耐心。
“不重要了。”他说,声音很稳,“但别告诉她是我介绍的。”
林锐在电话那头笑了,很短促的一声,听不出是理解还是别的什么。“懂了。匿名雷锋。”
陈默没接这个调侃,只是说:“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得了吧,你欠我的饭都排到明年了。”林锐说,语气轻松下来,但很快又认真了,“陈默。”
“嗯?”
“你还帮她?”林锐问,很直接。
陈默沉默了几秒。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欢快。他听着鸟叫,目光落在电脑屏幕那行未完成的句子上,光标还在闪。
“我不是帮她。”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说给自己听。“我是帮我自己。”
电话那头没声音,等着。
“我不想以后想起来,”陈默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林锐安静了两秒,然后说:“明白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滋滋的,很轻。
“挂了。”陈默说。
“行,有事再联系。”林锐说完,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了两声,陈默按掉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脸,看不清表情。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看向电脑。
文档开着,那行字还在等他。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字母。
嗒。
清脆的一声。嗒,嗒,嗒。
键盘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连贯,平稳,像心跳,像时间在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键盘上,落在那个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不会再为那个名字亮起,也不会再为那串号码震动。
他继续写稿,一个字,一个字,光标往后移,一行,又一行。窗外的鸟还在叫,楼下的孩子还在闹,远处的车流声隐隐传来,像背景音。生活像一条河,流过去了,不会回头,但河水流过的地方,有些痕迹会留下来,浅浅的,但确实存在。
他写着,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稳定,像一种宣告,也像一种和解——与过去和解,也与那个决定做点什么、但仅止于此的自己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