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仙盟这口大锅里的水,彻底沸了。
周元崇被拖走时那句“你们都得死”,像往油锅里泼了瓢凉水,炸得满城风雨。外头流言蜚语跟长了翅膀似的,飞得到处都是——有的说云绾月要篡位,有的说域外大军已经打到了门口,还有的更离谱,说叶寒舟其实是域外派来的卧底,专门来祸害仙盟粮草的。
“卧底?”叶寒舟坐在偏殿的石阶上,一边啃着干硬的饼子,一边听得直乐,“我要真是卧底,先把自个儿这脚脖子治好行不行?天天瘸着走路,间谍费白花了?”
云绾月没理他。她正对着一面铜镜,慢慢梳理那一头长发。镜子里的人影,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哪里还有半点“仙子”的飘逸,活脱脱就是个熬红了眼的赌徒,把所有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一局上。
“师姐,”叶寒舟三两口把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咱今晚是继续在这儿蹲着,还是出去溜溜?我听说食堂今晚有红烧肉,虽然肯定没你做的好吃……”
“去大殿。”云绾月放下梳子,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该收网了。”
叶寒舟一愣:“这时候去?那帮人正红着眼找咱们呢,这不是送上门当靶子?”
“正因为是靶子,才要去。”云绾月站起身,从墙角拾起那柄短剑,轻轻归入鞘中,“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与其等着他们来拆门,不如我们自己走出去,站在亮堂堂的地方,让他们看看——谁才是仙盟的蛀虫。”
她转过身,看着叶寒舟,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灼人的热度:“寒舟,帮我个忙。”
“啥忙?只要不让我去单挑盟主就行。”叶寒舟赶紧摆手。
“待会儿我说话的时候,你帮我看着底下那帮人。”云绾月走近两步,低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他,“尤其是那些中立派,谁的眼神在躲,谁的拳头攥紧了,谁还在犹豫……你都告诉我。”
叶寒舟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种把他当成唯一依靠的……信任。
他心里那点吊儿郎当的劲儿,瞬间就没了。
“行。”叶寒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只要你一句话,别说去大殿,就是去阎王殿,我也陪你走一趟。”
……
大殿里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周长老必定是被诬陷的!”
“放屁!老子亲眼看见他跟域外狗贼勾肩搭背!”
“就是云峰主太咄咄逼人了,若非如此,何至于内乱?!”
“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咱们挨打还得立正?”
叶寒舟跟在云绾月身后,听着这些吵嚷声,忍不住撇嘴:“这帮人,没一个省油的灯。师姐,待会儿你要是镇不住场子,我就把那块影令亮出来,看谁敢动。”
“不用。”云绾月脚步不停,“今日,我只带了一张嘴。”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大殿。
原本吵翻天的场面,瞬间安静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扫过来,有怒的,有惧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那么几个,眼神闪烁,不敢直视。
云绾月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她没穿那身威严的峰主法袍,就穿了件素净的青衫,显得身形有些单薄。可她一站那儿,气场却比这大殿的横梁还沉。
“诸位长老,执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日把大家叫来,不为别的,只为一件事——清奸。”
“清奸?”底下立马有人冷笑,“云峰主,你这清奸,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抓了周元崇还不够,还要把我们都审一遍?”
“对啊!仙盟不是你云绾月一家的!”
“我看她是想借机铲除异己!”
云绾月没急着反驳。她静静地看着那几个叫嚣的人,直到他们自觉心虚,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铲除异己?”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如果我是为了铲除异己,周元崇私通域外、出卖情报的证据,我何必等到今天?早在小议事会那天,我就可以呈报盟主,当场格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没有。为什么?”
没人吭声。
“因为我不想让仙盟分崩离析。”云绾月的声音沉了下来,“因为我知道,周元崇背后,还有人。你们当中,有人是被胁迫的,有人是被蒙蔽的,也有人是……甘愿同流合污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姿挺拔如松:
“今日,我不谈改革,不谈权力更迭。我只谈三件事——清奸、固边、安内。”
“清奸,是揪出那些吃里扒外的老鼠;固边,是修补被你们卖出去的边防漏洞;安内,是给那些迷途知返的人一条活路。”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句句戳在痛处,又句句留有余地。
叶寒舟站在她侧后方,一边听一边暗中观察——
张长老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衣角,明显还在纠结;那个胖墩墩的左司长,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看云绾月,一会儿看看门口,像是在等什么救兵;还有几个年轻的执事,脸上带着愤慨,拳头攥得紧紧的,显然是被那几句“铲除异己”给煽动了。
“荒谬!”一个白头发的长老猛地站起来,指着云绾月骂道,“你这是要把仙盟搅得天翻地覆!老夫跟随盟主三十年,岂容你一个小辈在此指手画脚!”
他话音刚落,底下几个附庸也跟着起哄。
眼看场面又要失控。
云绾月忽然抬起手,轻轻按在剑柄上。
“李长老,”她看着那个白头发的老头,声音冷得像冰,“三十年?那你告诉我,三十年前,南疆那一战,是谁把斥候路线图卖给了域外,害得三百弟子葬身狼群?”
李长老脸色骤变:“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云绾月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高高举起,“这是当年阵亡弟子的血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李长老夜会黑衣人,赠地图’!这东西,我一直留到现在。”
她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今日,我不是来跟谁争权夺利的。我是来告诉你们——仙盟,不能再烂下去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长老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颓然坐倒,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精气。
就在这时,张长老突然站了起来。
他颤巍巍地走到云绾月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云峰主,”他声音哽咽,“老朽……老朽愿领责。我那不成器的孙子,确实是被胁迫……但我张家,绝无二心!”
有了他带头,底下那些摇摆不定的中立派,也开始松动。
“我……我也愿作证,周元崇确实收过我的灵石……”
“我见过他与域外人密会……”
“清奸!必须清奸!”
呼声此起彼伏,风向瞬间逆转。
云绾月看着这一幕,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转过头,悄悄看了叶寒舟一眼。
那一眼里,有释然,有疲惫,还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叶寒舟对着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麻烦还没完,但至少这一关,他们闯过去了。
至于那些趁着夜色溜出大殿、直奔域外边境的身影——那是下一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