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崇那句“你们都得死”,像扔进死水塘的一块臭石头,砸得满殿都是腥风血雨的味儿。
叶寒舟站在那儿,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点疼比起心里那股子寒意,简直像蚊子叮了一口。他看着被拖出去的那条“死狗”,心里没半点胜利的喜悦,反倒像吞了只苍蝇——恶心,还吐不出来。
“这老狐狸,死到临头还惦记着咬人一口。”他低声骂了句,转头去看云绾月。
云绾月没说话。她手里那柄短剑已经归鞘,可那双眼睛,冷得像万年不化的玄冰。她盯着周元崇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有种叶寒舟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恨,是悲凉。
“师姐?”叶寒舟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没事吧?”
“有事。”云绾月收回目光,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周元崇这一闹,咱们算是彻底把那帮人得罪死了。”
她顿了顿,看向叶寒舟,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愧疚:“连累你了。”
“嘿,这话说的,”叶寒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要不是我非要掺和一脚,你现在说不定正舒舒服服当你的峰主,谁乐意跟这破事儿纠缠?”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浑水,他早就趟进来了,想洗都洗不干净。
就在这时,大殿最高处的帘子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不重,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盟主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不是刚才那个威压盖世的老神仙,就是个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佝偻的小老头。他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一边捻,一边慢慢往下走,脚步虚浮,像是随时都能散架。
“盟主……”云绾月刚要开口,就被抬手打断了。
“行了,别忙着谢恩,也别忙着请罪。”盟主摆摆手,走到大殿中央,看着周元崇刚才跪着的那块青石板——那儿还有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你们以为,抓了个周元崇,这事儿就完了?”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两人,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蠢。”
叶寒舟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
“周元崇是条毒蛇,可他背后,还有一窝蛇。”盟主慢吞吞地说着,手指在念珠上滑动,“执法堂、戒律堂、外事堂……起码三分之一的执事,都跟他穿一条裤子。”
他顿了顿,看向云绾月:“你今日当众揭穿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云绾月抿唇:“意味着,我与他们势不两立。”
“错。”盟主摇摇头,“意味着,你现在是靶子。所有人都能朝你放冷箭,而你,还不能躲。”
叶寒舟听着这话,心里那股子邪火“噌”地就上来了。
“老爷子,”他忍不住开口,语气有点冲,“您这意思是,我们揭发了内奸,还得罪了?那以后谁还敢干实事儿?都学着周元崇那样,吃里扒外才是对的?”
盟主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得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小子,你以为仙盟是什么?是讲道理的地方?这里是名利场,是屠宰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门关!”
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你们今天赢了一场,可明天呢?后天呢?周元崇倒了,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会一个个跳出来咬你们!他们会造谣,会下毒,会断你们的粮草,会勾结外敌,会……”
他喘了口气,眼神变得幽深:“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叶寒舟被说得心里发毛,可嘴上还不肯服软:“那您老倒是拿个主意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仙盟烂下去吧?”
“主意?”盟主冷笑一声,“老夫的主意,就是让你们去烂,去臭,去跟那些蛆虫搅在一块儿!”
这话一出,连云绾月都变了脸色。
“盟主!”
“别急。”盟主抬手制止了她,目光转向叶寒舟,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兴趣,“小子,你不是很能说吗?不是很会算计吗?老夫给你一道密令,你替我去查——查清楚,周元崇到底卖了多少情报,勾结了多少人,还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域外大军,到底什么时候打过来。”
叶寒舟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大坑。
“我……”他刚想拒绝,云绾月却轻轻拉了他一下。
“寒舟,”她看着他,眼神坚定,“这是信任。”
信任个屁!叶寒舟心里吐槽,这是把炸药包塞我手里,还让我笑着点引线!
可他看着云绾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托付的平静。他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既然躲不过,那就……
“行吧,”叶寒舟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为了仙盟,为了正义,为了……那锅还没吃的红烧肉,我干了!”
盟主看着他这副赖皮样,嘴角抽了抽,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不溜秋的令牌,扔了过来。
“拿着这个,见官大三级。但记住——”他目光森然,“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走漏半点风声,老夫第一个拿你是问!”
叶寒舟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块墓碑。
“放心,”他嘿嘿一笑,“我嘴严得很,除了吃饭,啥也漏不出去。”
盟主懒得理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他们,声音飘忽:
“最近不太平,夜里睡觉……记得栓门。”
说完,人影一晃,就没了。
大殿里又只剩下他们俩。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两道被遗忘的伤疤。
“师姐,”叶寒舟转过身,看着云绾月,“咱们这是……被赶出家门了?”
云绾月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轻声道:“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同路人。”
“同路人?”叶寒舟咀嚼着这个词,突然笑了,“那敢情好,以后我有肉吃,肯定分你一口。”
云绾月也笑了,笑意很浅,却像冰雪初融。
“走吧,”她转身往殿外走去,“天快黑了。”
叶寒舟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那块写着“正大光明”的匾额。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仙盟,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而他和云绾月,不过是这狂风暴雨里,两片勉强凑在一起的落叶。
能不能活到明年春天,全看命硬不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