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恙赶到南山公墓的时候,天边的暗红已经褪成了淤青,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惨淡的星子挂在天上,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盐。
公墓静得吓人,连虫鸣都没有。白天的骚乱过后,这里恢复了死寂,只有风穿过墓碑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响声,像谁在哭。
那个女人站在一座坟前,正是早上裂开过的那座。但此刻,坟头没有裂,反倒被修葺得整整齐齐,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湿气,墓碑也重新立好了,擦得锃亮。
唯一的异样,是坟头上长出来的那朵花。
拳头大小,血红色,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极艳,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近乎妖异的光泽。花心里没有蕊,只有一团黏稠的、墨绿色的东西,在缓缓蠕动,像有生命。
“就、就是这个……”女人哆嗦着指着那朵花,“我下午来的时候还没有,刚才一看,就、就长出来了!还会动!”
谢无恙没说话,只是走到坟前,蹲下身,盯着那朵花看。
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猛地一颤,花瓣收拢,又迅速张开,喷出一股甜腥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
是血河的味道。
但比血河更浓,更烈,像发酵了千年的怨恨,浓缩成了这么一小朵。
“公主……”谢无恙喃喃道,“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话音未落,那朵花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在抖。花瓣疯狂地开合,花心里那团墨绿色的东西越胀越大,最后“噗”一声,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像熟透的果子一样,自然裂开,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汁液,溅了谢无恙一身。
汁液是冰的,带着刺骨的寒意,渗进衣服,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躲,只是低头看着那朵迅速枯萎、凋零的花。
花枯萎后,露出的不是花茎,而是一个洞。
一个拳头大小、深不见底的黑洞,在坟头的泥土里,幽幽地冒着寒气。
“这是什么?”女人颤声问。
“门。”谢无恙说。
“什么门?”
“鬼门。”
话音刚落,那个黑洞里,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惨白,枯瘦,指甲又黑又长,像鸟爪。手抓着洞口的泥土,一点一点往外爬。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几十只手,从洞里伸出来,抓着泥土,像一群溺水的人挣扎着要爬上岸。
“啊——!!”女人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谢无恙没动,只是看着那些手,叹了口气。
“至于吗?”他说,“打不过就叫家长,这什么公主,比小学生还没品。”
那些手已经爬出了半个身体,是几十个穿着不同年代服饰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有穿着粗布短打的古代农夫,有穿着旗袍的民国女子,有穿着绿军装的上山下乡知青,有穿着喇叭裤的八十年代青年,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现代学生。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两片空茫茫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两口被填平的枯井。
而且,他们身上都带着伤。
农夫的胸口插着一把锈蚀的镰刀,旗袍女子的脖子上有深深的勒痕,绿军装青年的太阳穴有个枪眼,喇叭裤青年的手腕上有一道翻卷的刀口,而那个学生,校服上全是暗红色的、洗不掉的血迹。
“情咒殉道者……”谢无恙喃喃道。
他想起来了。安乐公主说过,那一千年里,她见过太多“为情所困、为情所死”的人。这些人死后,魂魄被情咒所缚,不得超生,成了公主的“鬼军”。
公主散了,但鬼军还在。
而且,被那朵“怨念之花”唤醒,从地底爬了出来。
“吼——!!”
第一个爬出来的,是那个农夫鬼。他仰天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胸口的镰刀嗡嗡震动,周身黑气翻涌,朝着谢无恙扑了过来。
动作不快,但带着一股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一堵移动的墙。
谢无恙侧身躲开,农夫鬼扑了个空,撞在旁边的墓碑上,墓碑“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力气不小。”谢无恙挑了挑眉。
话音未落,旗袍女鬼已经飘到了他身后,惨白的手直插他后心。动作无声无息,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纸人。
谢无恙头也不回,反手一肘,正中女鬼胸口。
“砰”一声闷响,女鬼倒飞出去,撞在另一座墓碑上,脖子上的勒痕更深了,几乎要把脑袋勒断。
但下一秒,她又站了起来,歪着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无恙。
绿军装鬼,喇叭裤鬼,学生鬼……几十个鬼,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他们不说话,不喊叫,只是沉默地、机械地逼近,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
不,不是士兵。
是傀儡。
被“情咒”彻底洗脑、连自我意识都没有了的傀儡。
“麻烦。”谢无恙啧了一声,后退两步,背靠在一座高大的墓碑上。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
月牙疤还在,但已经不发光了,只是微微发热,像在提醒他:危险。
“知道了知道了,”他嘟囔着,从兜里摸出个东西——不是瓜子,是块玉佩,半个巴掌大,雕着简单的云纹,玉质浑浊,一看就是地摊货。
这是他今早出门前,在客栈柜台下摸出来的。不知道是谁落下的,看着不值钱,他就随手揣兜里了。
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喷在玉佩上。
血渗进玉里,浑浊的玉质突然变得清澈,云纹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天地玄黄,阴阳借法——”谢无恙举着玉佩,对着围上来的鬼军,朗声道,“散!”
玉佩猛地一震,金光大盛,像个小太阳炸开,照亮了整片墓园。
冲在最前面的农夫鬼和旗袍女鬼,被金光扫中,惨叫一声,身形扭曲,化作两团黑烟,消散了。
但后面的鬼,只是顿了顿,又继续围了上来。
金光对他们……效果有限。
“果然,”谢无恙收起玉佩,擦了擦嘴角的血,“不是活鬼,是执念化成的‘怨念体’,普通法术没用。”
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硬拼,拼不过。他再能打,也打不过几十个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知道执行命令的傀儡。
跑,跑不掉。鬼军已经围成了一圈,把他困在中间,除非他会飞。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讲道理。
虽然跟鬼讲道理,听起来很扯。
但有时候,最扯的办法,反而最管用。
谢无恙深吸一口气,看着那个胸口插着镰刀的农夫鬼,开口:
“大哥,您这镰刀插胸口,不疼吗?”
农夫鬼动作一顿,空洞的眼睛转向他。
“疼吧?肯定疼,”谢无恙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但您知道吗?活着的时候,您老婆在您坟前哭了三年,眼睛都快哭瞎了。她说您走的那天,是去给她砍柴,结果脚滑摔下山,镰刀插进了胸口。”
农夫鬼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您走之后,您老婆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白天种地,晚上织布,累得直不起腰。但她从来没想过改嫁,她说,‘我得替他守着这个家’。”
谢无恙顿了顿,看着农夫鬼空洞的眼睛:
“您要真疼她,就该让她好好活着,好好把孩子养大,而不是死了还在这儿吓唬人,让她连坟都不敢来上。”
农夫鬼不动了。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的镰刀,又抬起头,看着谢无恙,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还有您,”谢无恙转向旗袍女鬼,“大姐,您脖子上这勒痕,是您丈夫打的吧?他打您,您就跑,跑到河边,跳了下去。可您知道您跳下去之后,您丈夫怎么了吗?”
女鬼歪着头,似乎在思考。
“他疯了,”谢无恙说,“他到处找您,找到河边,看见您的尸体,当场就疯了。他在河边坐了三天,不吃不喝,最后也跳了下去。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您的一只鞋。”
女鬼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您恨他,我理解。但您要真恨他,就该看着他好好活着,看他娶新老婆,生孩子,过好日子,然后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而不是在这儿,跟一帮不相干的人较劲。”
谢无恙一个一个说过去。
对绿军装鬼,他说:“您等的那封信,她写了,但没寄出去。她怀孕了,孩子是别人的,她没脸见您,就带着孩子跳了河。您要怪,就怪那个年代,怪那场运动,怪那封永远到不了的信——别怪她,也别怪自己。”
对喇叭裤鬼,他说:“您女朋友没跟别人跑,她是被她爹妈关起来了,逼着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她逃了三次,被抓回去三次,最后一次,她从三楼跳下去,腿摔断了,再也没逃过。她嫁给那个人,生了两个孩子,五年前得癌症死了。死之前,她还在念叨您的名字。”
对学生鬼,他说:“您喜欢的那个女孩,没考上大学,去南方打工了。她不知道您为她跳楼,她一直以为您转学了。前年她结婚,嫁了个普通工人,生了个女儿,日子过得挺平淡,但挺踏实。她偶尔会想起您,说您是个好人,就是太内向,不爱说话。”
谢无恙说着,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那些鬼的心上。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全都停了下来。
几十个鬼,围着谢无恙,低着头,沉默地站着,像一群做错了事的孩子。
墓园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过了很久,那个农夫鬼,第一个动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胸口那把锈蚀的镰刀,用力一拔——
“噗嗤。”
镰刀被拔了出来,带出一股黑色的、粘稠的血。
但他没倒下,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镰刀,又看了看谢无恙,然后,慢慢地跪了下来,对着谢无恙,磕了一个头。
接着是旗袍女鬼,她伸手,抚摸着脖子上的勒痕,勒痕渐渐变淡,最后消失了。她也跪下来,磕头。
绿军装鬼,喇叭裤鬼,学生鬼……一个接一个,全都跪了下来,对着谢无恙,磕头。
不是感谢,是……放下。
放下了千年的怨恨,放下了执念,放下了那个“为情而死”的身份。
他们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是很淡很淡的、像萤火一样的光,但那是“人”的光。
他们对着谢无恙笑了笑——虽然那笑容很僵硬,很别扭,但那是笑。
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变淡,化作无数光点,飘向夜空,消失在星海里。
最后一个消失的,是那个学生鬼。
他在彻底消散前,对着谢无恙,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谢谢您。”
谢无恙站在空荡荡的墓园里,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客气,”他对着空气说,“下辈子,好好活。”
他转身,想去找那个女人,让她安心回家。
但刚走两步,脚下突然一软。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脚下的泥土里,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朵花。
和刚才那朵一模一样,血红色,花瓣层层叠叠,花心里一团墨绿色的东西在蠕动。
不,不止一朵。
两朵,三朵,十朵,一百朵……
整个墓园,成千上万座坟头,每一座坟头上,都长出了一朵血红色的花。
花齐齐绽放,花心里的墨绿色东西齐齐蠕动,然后,“噗噗噗”地炸开,喷出墨绿色的汁液,染绿了整片天空。
汁液落地,化作一个个黑洞。
成千上万个黑洞,在墓园里张开,像无数张饥饿的嘴。
“咯咯咯……”
一阵低沉的笑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响彻整个墓园。
“谢无恙……”那笑声说,是安乐公主的声音,但比之前更冷,更怨,更疯狂,“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谢无恙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洞,看着从黑洞里伸出的、成千上万只手,苦笑一声。
“公主,您这是……把地府搬空了吗?”
笑声更响了,带着滔天的恨意:
“你不是喜欢渡人吗?本宫今天就让你渡个够——渡这千年怨气,渡这百万鬼军,渡这……人间地狱!”
话音未落,第一只鬼,爬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一百只,第一千只……
整个墓园,瞬间被鬼填满。
他们沉默地站着,用那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谢无恙。
然后,迈开脚步,踏着尘土,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朝他涌来。
谢无恙站在原地,没动。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天边,那轮终于升起来的月亮。
月光很亮,很冷,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刀。
“行吧,”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最后一颗瓜子——今天早上出门前,特意留的,一直没嗑。
他捏着这颗瓜子,看着那片涌来的鬼潮,笑了笑。
“瓜子啊瓜子,今天咱俩,可能要交代在这儿了。”
说完,他把瓜子扔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墓园里,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