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黛玉在破军院中抚琴。她穿着白纱裙坐在廊下,琴声清越,指尖在弦上游走得轻缓。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转。
天忽然暗了下来。乌云像是被人从西边扯过来的一块幕布,劈头盖脸地罩住了整座王府。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琴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黛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淋了个措手不及,急忙抱琴起身往屋里跑。跑到屋檐下时裙摆已经湿了大半,她回头看着越下越大的雨,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雨怎么下得这么大,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紫鹃端来一碗燕窝粥,放在她手边。黛玉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轻轻抿了一口。粥入口丝滑,甜而不腻——自从上回夏侯琦在寿荫堂查出那批硫磺熏过的假燕窝之后,府里的补品便换了个干净。她慢慢喝着,抬头望了望窗外。雨还在不停地下,雨帘密密匝匝地挂在屋檐上,像是要把整座破军院都泡在水里。不知道夫君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时辰过去,雨势未减。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雪雁打着油纸伞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她的裙摆被雨水浸透了,泥点子溅了满腿,脚上的绣鞋踩出一路湿漉漉的脚印,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姑娘——姑娘——”
黛玉听见雪雁的声音,心里猛地揪紧了。她放下粥碗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雪雁湿漉漉的胳膊,触手冰凉:“雪雁,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雪雁慌忙放下伞,扑通一下跪在黛玉面前,脸上的水珠子滴滴答答落在青石地砖上,声音又急又哑:“姑娘,不好了!老太太和太太来西宁郡王府了!她们求见王妃娘娘,希望王妃娘娘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让王爷在三法司那里递个话,让琏二奶奶免罪……”
黛玉的心猛地一沉,扶着门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老太太和太太亲自登门了。她们那样要脸面的人,能拉下脸来求亲家,可见事情已经到了什么地步。只怕是刑部已经立案,都察院的弹劾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发虚:“那……那后来呢?”
雪雁膝行两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声音里带着哭腔:“后来,王妃骂老太太只管自己享乐,放纵家人作恶,管生不管养。命琉璃姐姐送客——差点把老太太气背过去!”
黛玉心头猛地一震,往后踉跄了半步。王妃这话骂得太重了。她知道母妃性子刚烈,却没想到会刚烈到当着荣国府老太太的面把话说成这样。可震惊之余,心底又泛起一丝异样的清醒——管生不管养。这几个字听得她心头一阵发寒。这哪里是在骂凤姐一个人。她的舅舅们,哪个不是老太太亲生的。大老爷逼人卖扇子、害得石呆子家破人亡,二老爷成天待在书房里读他的圣贤书、府中上下全由着凤姐那对夫妻胡作非为。这些事老太太当真不知道吗。母亲早逝,她从小被接进荣国府,老太太待她不可谓不亲厚,可这份亲厚此刻却莫名其妙地叠上了母妃那句话,沉甸甸地堵在心口。
她咬了咬下唇,隐约觉得不对——凤姐是琏二哥的妻子,不是贾母亲生的,这句“管生不管养”扣在凤姐头上并不贴切。莫非荣国府还有别的事被翻出来了。她稳住声音,急急问道:“是不是荣国府还有别的事?”
雪雁抽泣着点头:“是大老爷。大老爷联合贾雨村侵占石呆子古扇,把石呆子害得家破人亡的案子,也被琳二爷捅到三法司了!”
黛玉脑子里嗡的一声。石呆子。她恍惚听到过这个名字。那年,香菱搬进大观园,在黛玉处学诗,黛玉偶然听宝钗提了一嘴,说是贾琏被贾赦叫过去骂了足足一个时辰,为的就是石呆子的扇子——贾琏没有那么下作,没替贾赦把扇子弄到手。没想到扇子最后还是到了贾赦手里,而且是贾雨村亲自替他抢来的。夫君。你连这个都查出来了。你是铁了心要把荣国府掀个底朝天。
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紫鹃赶紧伸手扶住她。她拿手撑着门框,指腹碰到粗糙的木纹,才勉强站稳。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荣国府是她的娘家,可娘家做的那些事,她确实没有办法替他们辩白。夫君查的每一件都有凭有据。但夫君你知不知道,这些案子能同时被翻出来、送到你手上,一定不止是巧合。
紫鹃一边催雪雁快去换衣裳,一边扶黛玉坐下,轻声劝道:“姑娘,承恩殿那边向来不许小丫鬟们靠近。或许雪雁听得不真。等琳二爷回来,你问问他,总比你一个人在这里着急强呀。”
黛玉点点头,深吸了两口气,捧起燕窝粥继续慢慢喝着。紫鹃说得对。等夫君回来,当面问他便是。她垂下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可粥碗里微微晃动的涟漪还是出卖了她的手。
戌时。雨终于停了。窗外只有滴滴答答的湿檐在往下坠水珠。院门外忽然响起那个熟悉的粗嗓门:“夫人——玉娆娆——我回来啦!”
黛玉放下粥碗,提裙快步迎了出去。她的脚步比平时急,声音也比平时紧:“夫君——”
玉娆娆接过自己那支美人糖人,识趣地一笑,朝黛玉眨了眨眼,转身进了耳房。
黛玉拉着夏侯琳的手腕走进屋。她的手凉得厉害,指腹贴在夏侯琳粗壮的手腕上微微发颤,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夫君,妾身听雪雁说,荣国府……”
“怎么这么凉!”夏侯琳端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口,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扯开嗓子朝外喊,“玉娆娆!你奶奶宠你,你又躲懒了是不是?”玉娆娆赶紧进来沏了一壶热茶。夏侯琳咕噜咕噜喝完了,才接黛玉的话。
他把这几天自己抄过的公文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每说一句,眉头便拧紧一分,语气里没有邀功也没有表功的意思,只是老实巴交地在陈述——好像他只是把一堆已经盖棺定论的记录搬到了她面前。
黛玉坐在那里听他讲,心口越收越紧。原来不只是凤姐和贾赦。还有周瑞——那个管理荣国府春秋两季地租,管理庄子银钱出入的管家——勾连地方官低价强买百姓田产,逼得农户拖家带口离乡逃荒。还有林之孝,那个听凤姐姐提过一个天聋地哑,不关己事不开口的管家,竟然有胆子贩卖人口。听完最后一句她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她知道荣国府会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却没想到它烂得这么深。那些在荣国府长大的日子忽然在心底翻涌起来——荣国府太太奶奶和她们这些小姐妹出行都是由周瑞家的照顾得妥妥贴贴,林之孝家的——那个她们晚上玩得太久会催她们睡觉的人。这些她叫了一辈子“婶婶”的人,在她们的丈夫、她们的主子作这些恶的时候,就站在一旁。她们只是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其余的便装作看不见。沉默本身也是助纣为虐。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在沉默中飞快转过了另一个念头。上至王公贵族,四王八公,下至土豪乡绅,哪家没一点夫君说的那些事。虽然大郢法律明令禁止,但又有谁愿意去深究。正所谓——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夫君在查这些案子。那一定是荣国府得罪了什么权势滔天之人。那人想借夫君的手把荣国府架在火上烤,而夫君还以为自己只是替张华申冤。这样的手笔,这样的人——她心里浮起一个不敢碰的猜测。
她抬起头,看着夏侯琳,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在拆一扇结了冰的窗棂:“夫君,那凤姐之事……”
夏侯琳正在兴头上,眼睛都是亮的。他灌了一口茶,大手往桌上一拍:“这毒妇!听赵大哥说,三法司已经把她叫去问话了!”
黛玉看着他那副兴冲冲的样子,心里更沉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放缓声音,像在牵一匹快要脱缰的马:“夫君,你查凤姐之事,妾身知道是出于公心。可是——”
夏侯琳刚端起茶盏又放下,满脸困惑:“可是什么。夫人,你今天说话怎么结结巴巴的,平日里可不这样。”
黛玉看着他那双干净得能见底的眼睛,心里又气又急又心疼。他不会绕弯子,她也绕不起来。既如此,她便不绕了。她压下情绪,一步步把问题给他摆到桌面上:“夫君,妾身只是想说,凤姐之事,你查得仔细些。妾身担心,这件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凤姐如此作恶多端,为何三法司一直不敢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