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夭脑子里那串“棺材板洪荒凶兽”的弹幕还没刷完,空气里那股子被武媚娘一个眼神冻住的尴尬和震惊还没化开呢,异变就发生了。
不是从门外,也不是从窗外的夜色里。
是从头顶。
毫无征兆地,客厅天花板那盏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灯罩都泛黄了的老旧吸顶灯,“滋啦”一声爆出一团刺眼的电火花,光线骤然明灭狂闪,把屋里所有人(和鬼和狐和猫)的脸都照得一片惨白、一片漆黑、再一片惨白,跟恐怖片里闹鬼的经典镜头似的。
紧接着——
“轰隆!!!”
不是雷声。是比雷声更闷、更沉、仿佛直接从地底深处、或者从每个人脚底板下面炸上来的一声巨响。整栋老旧的公寓楼都跟着狠狠抖了三抖!
墙皮“簌簌”地往下掉灰,桌上没放稳的水杯“咣当”一声翻倒,水流了一地。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连盆带土一起从架子上栽了下来,“啪叽”摔在地上,泥土四溅。阿沅那堆乱麻傀儡线里几个塑料小玩意儿叮叮当当滚得到处都是。小桃“啊呀”一声惊叫,手里的罗盘差点飞出去。
林小满只觉得脚下地面像是被人猛地抽走又塞回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歪,头晕眼花,耳边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松开,憋得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地、地震了?!”阿沅尖叫,手忙脚乱地想抓住点什么稳住自己,结果一把抓住了旁边裴十四的袖子,差点把飘着的女鬼扯个趔趄。
“不对!不是地动!”裴十四的声音罕见地拔高,带着急促,她手中的判官笔瞬间爆出一团浓郁的墨色幽光,将她自己和阿沅、小桃笼罩在内,勉强稳住了身形。但她的脸色极其难看,抬头望向天花板——不,是望向天花板之上,那巨响传来的方向,清冷的眸子里充满了惊疑,“是……是极高处传来的震荡!波及了空间!”
极高处?空间震荡?林小满脑子里一团浆糊,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有多惊悚——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从客厅那扇朝南的、安装了不过几年的双层隔音玻璃窗上传来。
所有人悚然回头。
只见那面原本光洁的玻璃窗上,以中间某一点为中心,蛛网般的白色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噼里啪啦”地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眨眼间就布满了整面窗户!裂纹还在加深,变粗,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咯吱”声,仿佛下一秒整面玻璃就会彻底爆开!
“窗外!看窗外!”小桃带着哭腔的尖叫几乎破了音。
林小满顺着她指的方向,透过那密密麻麻的裂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浸透了墨汁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缓缓蠕动,翻滚。
而在那乌云的最深处,东南方向的天际线附近,一道极其细微、却刺眼夺目的紫白色电光,如同一条扭曲暴躁的毒蛇,猛地从云层缝隙里窜了出来,不是劈向大地,而是横着、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狠狠抽打在另一团更厚重、颜色更深、隐隐泛着暗红的云层边缘!
“滋啦——!!!”
哪怕隔着厚厚的云层、高楼和玻璃,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极限、直刺灵魂的电流爆鸣声,还是隐隐约约、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不响,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邪性和暴虐,像是有无数根细针顺着耳道往脑子里扎!
“是雷!是雷劫的气息!但……但方向不对!怎么会在那里?!”灼夭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它浑身的毛再次炸开,这次是真的全炸,赤金色的毛尖甚至因为过度的惊惧和它自身灵气的不稳定,迸发出一星星极其微弱的、细碎的电火花!它四爪死死抠住地板,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黑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不对!不止是雷劫!那云……那云的颜色!还有刚才的空间震荡……阿璃!是‘那个’!是‘那个’在往外渗!它撞上雷劫的边缘了!”
“‘那个’?哪个?!”林小满急得满头汗,下意识追问,可他话音刚落——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的、仿佛重锤砸在玻璃上的闷响,从布满裂纹的窗户上传来!
不是从外面砸,而是从玻璃内部!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被禁锢在那片即将破碎的玻璃里,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想要撞出来!每一记撞击,都让蛛网般的裂纹向外蔓延、炸开更细密的分支,整面窗户都在剧烈震颤,窗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是空间裂隙的碎片!夹杂着被雷劫和‘那个’搅乱的驳杂灵气和……和别的东西!”裴十四厉声道,手中判官笔疾点,数道墨色符文飞出,试图贴在玻璃上稳固,但那些符文刚一接触布满裂纹的玻璃,就被玻璃内部传来的诡异震荡震得光芒乱闪,摇摇欲坠!
“顶不住了!要碎了!”阿沅脸色煞白,她能感觉到玻璃内部传来的撞击一次比一次凶猛,一次比一次充满混乱的恶意,那恶意无形无质,却让她这个女鬼都感到一阵发自魂魄深处的冰寒!
就在裴十四的符文光芒黯淡、阿沅的惊呼声未落、小桃的眼泪夺眶而出、灼夭龇着牙准备硬扛、林小满脑子空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面布满恐怖裂纹的窗户如同慢镜头般朝着屋内方向凸起、变形、下一秒就要彻底爆裂开来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清冽的寒意,混合着一缕极淡、却异常熟悉的冷香,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侧席卷而来。
快。
快得超出了林小满的反应极限。
他只看到眼前素白色的衣袖如流云般拂过,视线被一片柔软却坚韧的布料遮挡,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温和又强势的力道猛地揽住了他的腰侧和肩膀——
天旋地转。
等林小满那被巨响、闪光、碎裂声和恐慌塞满的脑子重新开始运转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地了。
不,他还在客厅,但位置变了。
他背对着那扇即将爆裂的窗户,脸……埋在了一片微凉的、带着淡淡冷香的衣料里。鼻尖蹭到的布料柔软光滑,隐约能感受到其下并不夸张、却充满某种内敛力量的起伏曲线。他的腰被一条手臂牢牢圈住,后背则紧紧贴着一具修长而……此刻微微绷紧的身体。
他的脸颊,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垂落下来的、冰凉顺滑的几缕发丝,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和雪后松针混合的、独属于某人的气息。
是……公主。
李昭璃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将他整个儿揽进了怀里,用她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他和那扇危机四伏的窗户之间。
她的手臂环得很紧,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他无法挣脱(虽然他现在也根本没力气挣脱),又不会让他感到疼痛。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将他的脸更稳地护在自己肩颈处,隔绝了可能飞溅的玻璃碎片,也隔绝了那令人心悸的破裂景象。
林小满整个人都懵了。
耳朵里那尖锐的电流声、玻璃不堪重负的呻吟、阿沅和小桃的惊叫、灼夭的低吼、裴十四急促的念咒声……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一瞬间被推远,变得模糊不清。世界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紧贴着的、公主身上传来的、那微凉却异常清晰的体温,以及那缕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的、清冽沉静的冷香。
他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耳朵根火烧火燎。脑子里的弹幕从一片空白,瞬间刷满了“卧槽卧槽卧槽这是什么情况公主抱我了?不对是把我护住了!这姿势!这距离!这气息!我要死了!社恐要原地爆炸了!但是……但是……”
但是,为什么……心跳这么快?除了羞耻和慌乱,为什么还有一种……像是漂泊很久的船突然撞进了避风港,又像是行走在冰天雪地里的人忽然被裹进了暖烘烘的羽绒服里,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他鼻子发酸的安全感?
哪怕窗外是即将爆裂的空间裂隙碎片,哪怕头顶是诡异抽动的天雷,哪怕空气中充满了驳杂混乱的灵气和未知的恶意……
可在这个带着冷香的怀抱里,在这些微凉却坚定的手臂环绕中,他奇异地、真切地感觉到——
安全。
仿佛天塌下来,也有这具看似清瘦、实则蕴含着千年修为与皇族傲骨的身躯,先替他扛着。
“莫怕。”
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轻轻的,沉沉的,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镇定,瞬间压过了他脑海里所有的喧嚣。
是公主的声音。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故作轻松,就是那种她惯有的、平静无波的语调,可此刻听在耳中,却比任何激昂的誓言都更让人安心。
“孤在。”
只有两个字。
林小满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他僵硬的身体,在那两个字和这个怀抱里,一点点松懈下来,甚至下意识地,将脸往那微凉的衣料里埋得更深了些,手指也无意识地抓住了公主腰侧的一点点衣料,攥得紧紧的。
他能感觉到,公主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那么一瞬,但很快,那环绕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带着无声的安抚。
就在这时——
“哗啦——!!!”
预料之中的玻璃彻底爆裂声,终于响起!
但声音……似乎有点闷?而且,没有预想中玻璃碎片四散飞溅的“嗖嗖”声和撞击声?
林小满被公主按着后脑勺,看不到身后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阿沅和小桃同时发出的、混合着惊吓和如释重负的抽气声,以及灼夭一声怪叫:“喵了个……呃,狐了个咪的!帅啊!”
然后,是武媚娘一声极其短促、带着点不耐烦的“喵呜”,以及某种重物(?)被轻轻放在地上的声音。
林小满忍不住,偷偷地、极其缓慢地,从公主的肩膀处,侧过一点点脸,用一只眼睛,瞄向身后。
只见那扇本来应该彻底炸开、碎片横飞的窗户,此刻……完好无损?
不,不是完好无损。玻璃上那蛛网般的裂纹还在,密密麻麻,触目惊心。但是,整面窗户,从窗框到玻璃,都被一层薄薄的、流动的冰蓝色光膜给整个儿封住了。
那光膜看似很薄,却异常坚韧,死死抵住了玻璃内部那股疯狂的撞击力。光膜表面,隐约有极其古老复杂的纹路一闪而逝,和刚才武媚娘在青铜镜里弄出来的那个符文,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繁复,也……更加霸道。
而窗户正下方的地板上,散落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边缘焦黑卷曲的、像是某种昆虫甲壳碎片的东西,还在冒着缕缕极其稀薄、带着腥甜味的黑气。
武媚娘正蹲在那些碎片旁边,伸出一只爪子,极其嫌弃地扒拉了一下其中一片,碧绿的猫眼里满是“什么垃圾也敢往家里闯”的鄙夷。然后它抬起头,看向还紧紧抱着林小满、背对着窗户的李昭璃,又看了看从公主肩膀处偷偷露出半只眼睛、一脸懵圈的林小满。
它歪了歪头。
然后,极其人性化地,抬起那只扒拉过碎片的爪子,对着林小满的方向,竖起了中间那根带着锋利钩子的趾头。
林小满:“……” ???
虽然但是……猫有这个手势吗?!而且这嘲讽力是跟谁学的?!绝对是跟楼下网吧那群精神小伙学的吧喂!
“咳咳。” 李昭璃似乎也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以及怀里少年瞬间石化的身体。她不着痕迹地松开了环住林小满的手臂,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站稳,自己也顺势向后退开了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是耳根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薄红,快得像是错觉。她甚至没回头去看那扇被冰蓝光膜封住的窗户,只是抬手,轻轻拂了拂自己胸前被林小满蹭得有些发皱的衣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看来,媚娘倒是醒得正是时候。”
武媚娘收回爪子,舔了舔,给了公主一个“你知道就好”的眼神。
灼夭此刻已经蹦跶了过来,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那几片焦黑的甲壳碎片,又抬头看看窗户上那层冰蓝光膜,黑眼睛里充满了后怕和……浓浓的好奇。“刚才那撞玻璃的……就是随着空间裂隙碎片溜过来的‘脏东西’?这气息……混杂了至少三种不同山海界的低等虫豸,还有一股子……嗯,霉味?像在阴沟里泡了八百年。”
它用爪子嫌弃地踢开碎片,然后猛地转头,看向还被公主扶着肩膀、脸颊通红、眼神飘忽的林小满,又看看一脸淡定、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只蚊子的李昭璃,狐狸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暧昧的、促狭的笑容,拉长了语调:
“哦——我懂了——刚才那么‘危险’的时刻,阿璃你第一时间不是加固窗户,不是应对那脏东西,也不是查看雷劫异动,而是——先、抱、住、了、小、满、满——”
它每说一个字,林小满的脸就更红一分,头垂得更低一分,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李昭璃扶着林小满肩膀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松开。她淡淡地瞥了灼夭一眼,金瞳里没什么情绪,但声音里透着一丝凉意:“灼夭,汝若闲来无事,不若与孤解释一番,汝口中那‘它’,究竟是何物,又如何会与雷劫气息相冲,以至引动空间震荡,殃及此处?”
灼夭脸上的促狭笑容瞬间僵住,耳朵“啪嗒”一下耷拉下来,眼神开始乱飘:“这个……那个……说来话长……”
“那便长话短说。”李昭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依旧优雅,仿佛刚才那个在危机瞬间将人牢牢护在怀里的不是她。
只是,在她目光扫过依旧站在原地、脸颊通红、手足无措的林小满时,那金色的眼瞳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窗上的冰蓝光膜流动着微弱的光芒,将窗外诡异的雷光与翻滚的乌云隔绝在外,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片静谧的蓝色光影。
夜色还深,危机未明。
但至少这一刻,在这个被短暂保护起来的空间里,有人耳根的热度还未褪去,有人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人衣料的触感,而某只狐狸,正在努力思考如何把“说来话长”的故事,缩写成不会挨揍的“短说”。
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无声息地,跳过了一个格。